第 3 章

慶功宴那晚，我一個人裹著被子在客房裏蜷縮到了半夜。

胃痛加上低燒，讓我渾渾噩噩。

我沒有吃藥，因為那隻被謝臨舟稱為"以防萬一"的醫藥箱，被他鎖在主臥，而主臥的備用鑰匙，他給了紀初安。

等到半夜兩點，他們才回來。

客廳裏傳來紀初安毫無顧忌的清脆笑聲，以及謝臨舟低沉溫柔的回應。

"臨舟哥，今天那杯紅酒度數好高，我頭好暈......"

"誰讓你貪杯的。去沙發上躺著，我去給你衝蜂蜜水。"

我躺在黑暗裏，聽著廚房傳來杯盤相碰的碎響。

那套英國骨瓷水杯，是我三個月前從古董市場上淘回來的，因為謝臨舟說喜歡喝水時有質感。

買回來後，他一次都沒用過。

現在，聽著那清脆的響聲，是拿出來給紀初安泡蜂蜜水用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退了些。

走出房間時，紀初安正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手裏拿著剪刀，旁邊散落著一堆紙張和木頭碎屑。

那是我的建築沙盤模型。

是我大學畢業設計的珍藏，也是我下周準備去參加國際青年建築師大賽的參賽原型。

花了整整六個月時間，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全是我手工粘合的。

此刻，那座承載著我夢想的縮微庭院，被剪斷了承重柱，屋頂塌陷了一半。

而紀初安正拿著其中一個微縮的木質涼亭，試圖用膠水把它粘在她新買的暴力熊玩具頭上當帽子。

我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

"你在幹什麼？！"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奪下她手裏的木質涼亭。

紀初安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爆發，嚇得尖叫一聲，手裏的剪刀脫落，剛好劃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極淺的紅痕。

"啊——好痛！"

她捂著手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書房的門被砰地推開。

謝臨舟連西裝外套都沒穿好，大步走出來。

看到紀初安委屈流淚的樣子，他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我。

那一下力氣極大，我毫無防備地撞在身後的玻璃茶幾上，後腰一陣劇烈的悶痛。

"雲月白你瘋了嗎！"

他護著紀初安，心疼地查看她的手。

"你對她大喊大叫什麼？多大的人了連情緒都控製不住！"

我撐著茶幾站起來，指著地上的殘骸，手指抖得不像話。

"她毀了我的參賽模型......那是我半年的心血！謝臨舟，下周就要初審了，你讓我拿什麼去交？"

謝臨舟低頭掃了一眼地上一堆破爛的廢木頭，眉頭皺得更深，帶著明顯的不屑。

"不就是幾個破木頭搭起來的破房子？壞了就壞了，值得你像個潑婦一樣大呼小叫？"

"她又不是故意的。"

紀初安躲在他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對不起月白姐......我隻是覺得那個小亭子很可愛，想借來拍照......我不知道它那麼脆弱，一碰就碎了......我賠給你好不好？多少錢我都賠給你......"

脆弱？一碰就碎？

我用了最強力的德國AB膠，做了加固處理，如果不是上甚至用剪刀去撬，根本不可能把它從地基上拔下來！

"你賠？你拿什麼賠！"我紅著眼睛，聲音嘶啞，"把你的手拿開，別碰我的東西！"

"夠了！"

謝臨舟猛地拔高音量，震得大廳嗡嗡作響。

"雲月白，你到底有完沒完！"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全是嫌惡和不耐煩。

"一個爛模型而已，值幾個錢？我給你十萬，你重新去買一個更好的行不行！"

"初安隻是覺得好玩，她懂什麼？你至於為了幾塊爛木頭，把她嚇成這樣？還把她手給劃傷了！"

爛木頭。

我耗費半年心血，熬過無數個夜晚的執念。

在他眼裏，甚至抵不上紀初安手背上一道連血都沒流的紅痕。

"謝臨舟，這不僅是木頭，這是我的心血，這是我的人生！"我覺得喉嚨裏的血腥味在往上湧。

"你的人生？"

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冷笑出聲。

"你的人生就是好好準備下個月的婚禮，做你的謝太太！而不是搞這些虛頭巴腦、對升值加薪毫無用處的過家家玩意兒！"

他轉過身，將紀初安拉起來。

"等會兒自己把地上的垃圾掃幹淨，別讓鐘點工阿姨看了笑話。還有，你必須向初安道歉。"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你把她嚇壞了，還害她受了傷，你不該道歉嗎？"謝臨舟的麵容冷酷得像是一尊雕像。

紀初安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哽咽。

"臨舟哥，算了吧......都是我的錯，我就是個掃把星，我不該碰月白姐的東西......她討厭我也是應該的，我這就收拾行李走......"

說著，她假意要往門外跑。

謝臨舟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轉頭看向我的眼神，透著徹底的厭惡。

"你不道歉是吧？不道歉，下個月的婚禮，全部延期。直到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為止。"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篤定。

就好像捏住了我命脈的神明，高高在上地施舍處罰。

因為在他潛意識裏，我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我為了這場婚禮付出了三年，我絕對不敢說一個不字。

我看著他和紀初安緊緊相依的背影。

一瞬間，後腰的劇痛、胃裏的痙攣、還有這三年來的委屈，突然就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冰，凍結了我所有的神經。

"好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輕得像是一陣風，卻清晰無比。

謝臨舟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拿起掃帚，將地上的"垃圾"，也是我曾經的心血，一點點掃進垃圾桶裏。

然後動作輕柔地，將那堆連著心臟的廢木頭，全部倒了出去。

"延期吧，謝臨舟。"我平靜地看著他，"至於道歉，做夢。"

"你再說一遍？"他的臉色瞬間鐵青。

"我說過了，做不到，你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