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醫院時,病床上的初棠已經醒了。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寬大的病號服裏,臉色蒼白如紙。
麻藥的勁還沒完全過去,她眼神有些渙散。
“媽媽......”
她看到我,虛弱地伸出小手。
我趕緊撲過去,緊緊握住她沒有打點滴的那隻手。
“媽媽在,棠棠不怕。”
初棠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微弱得像小貓。
“媽媽,我的右腿好麻,感覺像被大石頭壓住了一樣,你幫我揉揉好不好?”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幾乎要嘔出血來。
幻肢痛。
失去肢體的人,神經末梢依然會向大腦傳遞錯覺。
我顫抖著手,隔著被子,輕輕撫摸著她空蕩蕩的右側。
“好,媽媽給你揉揉。”
初棠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水滑落進枕頭裏。
“媽媽,爸爸呢?我從舞台上摔下來的時候好疼啊,我叫了爸爸好久,可是他一直沒有來。”
“爸爸是不是生棠棠的氣了?因為棠棠沒有把芭蕾舞跳好。”
我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哪怕到了這一刻,她心裏惦記的,依然是那個連她死活都不顧的父親。
“爸爸沒有生你的氣。”我強忍著哽咽,摸著她的頭發。
“爸爸隻是......隻是迷路了,他找不到我們的棠棠了。”
“哦......”初棠乖巧地應了一聲,“那棠棠等腿好了,再跳一次給爸爸看,他就能找到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壓抑地痛哭出聲。
病房門被推開。
護士拿著體溫計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符醫生,你要保重身體啊。剛才繳費處說,初棠後續的康複治療和義肢定做需要一大筆錢,穆醫生的卡......停用了。”
我猛地抬起頭。
停用了?
我拿過手機,點開銀行APP。
果然,穆雲寒的副卡顯示狀態異常。
緊接著,一條微信彈了出來。
是夏晚星發來的。
照片裏,穆雲寒穿著圍裙,正在廚房裏熟練地切著牛排。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溫柔得不可思議。
下麵附帶了一句話。
“苡蕎姐,雲寒哥說醫院的飯菜不幹淨,非要親自下廚給我做飯。”
“對了,雲寒哥說你最近花錢太大手大腳了,總是打著初棠的名義買奢侈品,所以把你的副卡停了。讓你自己冷靜一下。”
我看著那條信息,突然荒唐地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四濺。
初棠的截肢手術費是我刷爆了自己的信用卡墊付的。
他連問都沒問一句,就以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斷了女兒最後的活路。
隻為了給他的小情人出氣。
“我知道了,謝謝你,護士長。”
我擦幹眼淚,語氣重新恢複了死水般的平靜。
“麻煩你幫我聯係一下器官捐獻中心。”
護士長驚呆了:“符醫生,你要幹什麼?”
“我有一顆健康的腎臟,如果能匹配上的話,應該能換一筆錢。”
“你瘋了!你以前受過那麼重的傷,身體根本吃不消的!”
“我沒瘋。”
我定定地看著病床上再次昏睡過去的女兒。
“我隻是需要一筆錢。一筆能帶著我的女兒,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錢。”
護士長沒有勸動我。
三天後,地下黑市的醫療機構裏。
我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看著無影燈刺目的白光。
麻醉劑緩緩推入靜脈。
沒有穆雲寒的簽字,正規醫院不可能給我做摘除手術。
我隻能走這條路。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我想起了七年前。
我剛拿到醫學界最高榮譽的那天,穆雲寒在領獎台下捧著一大束玫瑰,單膝跪地。
“苡蕎,你的雙手是上帝賜給人類的禮物。我發誓,會用我的生命去守護它們,守護你。”
謊言總是動聽的。
可惜,代價太慘痛了。
等我再次醒來時,腰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裏麵裝滿了現金。
我咬著牙,慘白著臉穿好衣服,把錢緊緊抱在懷裏。
離開黑診所的第一件事,我找了黑中介,買了兩張三天後去往國外的非法偷渡船票。
穆雲寒在國內的勢力太大。
正規途徑,我根本帶不走初棠。
我隻能選擇這種方式,製造一場“意外”。
一場能讓我們母女永遠解脫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