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三皇兄登基那年，為拉攏江南世族，將我賜婚給蘇州首富之子顧明堂。

前世我滿心歡喜，顧明堂溫潤如玉，待我極好。

唯獨一件事，他說自己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義妹沈芸娘，父母雙亡，無處可去。

"殿下放心，隻是義妹，住在外院，絕不會越矩。"

我心善，不但同意她住進府裏，還給她置辦了一整套嫁妝銀兩讓她將來能風光出嫁。

沈芸娘果然規矩，從不進內院，見我必行大禮。

直到成婚第三年，我遲遲無孕。

顧明堂帶我遍訪名醫，最後一位老大夫說了實話：

"公主體內有一味慢性絕嗣藥，已服用至少兩年。"

我驚恐地看向顧明堂，他比我更震驚，當場砸了藥碗。

徹查整個府邸，最後發現是廚房每日給我燉的補湯出了問題。

而負責我飲食的管事媽媽，是沈芸娘的奶娘。

證據確鑿那天，我以為顧明堂會還我公道。

他跪在我麵前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做了一個決定。

"殿下，芸娘她是無心的......她隻是怕你有了孩子就不要她了。”

“我把她送走，送得遠遠的，你再也不會見到她。"

他確實把沈芸娘送走了，送去了江南最富庶的莊子上錦衣玉食。

而我的身子在那味藥的侵蝕下每況愈下。

又兩年，我臥床不起，太醫說我五臟俱損，時日無多。

彌留之際，貼身侍女哭著告訴我：

"殿下，那莊子......是駙馬在您嫁妝田產裏偷偷劃出去的。"

"沈芸娘三年前就給駙馬生了一個兒子，養在莊子上，如今已經兩歲了。"

"駙馬給皇上遞了折子，說您薨後，他要請旨追封沈芸娘為平妻，讓那孩子繼承顧家。"

我死在了那年冬天，屍骨未寒。

再睜眼，我回到了三皇兄跟我商議賜婚顧明堂的禦書房。

......

“皇兄，這門婚事我拒了。”

我坐在禦案下首的紫檀椅上，端起手邊的冷茶抿了一口。

蘇允禎停下朱筆。

他看著我，眉頭微微皺起。

“聖旨都已經擬好一半了，吟霜，你昨日不是還去寶華殿求了姻緣簽？”

“簽文不好。”

“就因為這個？”

“嗯。”

蘇允禎放下筆，語氣帶了幾分縱容。

“顧明堂是江南世族之首顧家的嫡長子，才貌雙全，為人清正。朕挑了半年，才給你挑中這個駙馬。你一句簽文不好就拒了，讓朕如何跟群臣交代？”

“才貌雙全可以裝，清正也可以演。”

我放下茶杯。

“但他家有個來曆不明的孤女，我不想養。”

蘇允禎愣了一下。

“什麼孤女？”

殿外太監尖細的嗓音恰好響起。

“啟稟皇上，翰林院編修顧明堂求見。”

蘇允禎看了我一眼。

“傳。”

顧明堂進來了。

一身月白雲紋錦袍，身姿挺拔，眉眼溫潤。

他跪下行禮，舉手投足間都是世家公子的清貴。

“微臣顧明堂，叩見皇上，叩見長公主殿下。”

前世，我就是被這幅皮囊騙了。

以為他是清風霽月，以為他是良人。

“平身。”

蘇允禎看著他，開口問。

“顧卿，長公主方才說，你府上有個來曆不明的孤女。可有此事？”

顧明堂起身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三分詫異，七分從容。

“回皇上，殿下誤會了。”

他微微躬身，語氣懇切。

“微臣確實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義妹，名叫沈芸娘。”

“她父母早亡，於微臣有半飯之恩。如今她孤苦無依，微臣隻是將她安置在府外，絕不是什麼來曆不明的人。”

我看著他。

“安置在府外？”

“是。”

“那昨日你在城南聚寶閣，花八百兩銀子買的那套紫金頭麵，是送給誰的？”

顧明堂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我會查這個。

“殿下，那隻是......”

“隻是隨便買的？”我替他說完。

前世他也買過這套頭麵。

他親手戴在沈芸娘頭上，轉頭送了我一根素淨的木簪。

他說：“殿下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那些金銀太俗，配不上殿下。”

我信了。

我信他不懂風月，隻懂真心。

如今想想，八百兩銀子的紫金頭麵不俗，三文錢的木簪才是真心。

“微臣隻是見那頭麵款式精巧，覺得芸娘可憐，便買來給她做生辰禮。”

他很快穩住心神。

“殿下若是不喜歡，微臣日後絕不再給她買分毫。”

“顧編修說笑了。”

我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

“你的銀子，想給誰買給誰買，與本宮何幹？”

顧明堂抬頭，眼神裏多了一絲縱容的無奈。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殿下，微臣知道您身份尊貴，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但芸娘真的隻是微臣的妹妹。她性格純善，膽子也小，絕不會礙著殿下什麼。”

“微臣向殿下保證，成婚後，她隻住在外院。見您必行大禮，絕不會越過雷池半步。”

前世的原話。

一字不差。

蘇允禎聽著，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

“吟霜，男子漢大丈夫，重情重義也是好事。他既然保證了，你也不必太過苛責。”

“皇兄說的是。”

我站起身。

“既然顧大人如此重情重義，那本宮就不奪人所好了。”

我走到顧明堂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顧明堂，你要報恩，就自己踏踏實實地報。別拿本宮的公主府，去養你的心上人。”

顧明堂猛地抬頭。

“殿下慎言！微臣對芸娘隻有兄妹之誼，絕無男女之情！”

“是嗎？”

我笑了。

“那你敢發毒誓嗎？”

“若你對她有一絲男女之情，你顧家滿門抄斬，絕嗣絕代。你敢嗎？”

禦書房裏瞬間安靜了。

顧明堂的臉色寸寸發白。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敢。

因為他知道，他有多愛那個楚楚可憐的義妹。

更因為他知道，他想要我的權勢，也想要她的溫柔。

“殿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他低下頭，聲音帶了一絲屈辱。

“微臣一片丹心，殿下卻用這種誅心之言來羞辱微臣。”

“差不多得了。”

我冷冷打斷他。

顧明堂愣住了。

前世，這五個字是他對我說的最多的。

每當我質問他為什麼沈芸娘總是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時，他總是皺著眉說：“差不多得了。”

現在，我把這五個字還給他。

“這婚，本宮不結。皇兄，臣妹告退。”

我轉身就走，沒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