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錄取通知書開始陸續下發。
那天中午,快遞員敲開了家裏的門。
媽媽滿臉堆笑地接過那個紅色的文件袋,迫不及待地拆開。
“哎呀,城南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到了。”
她高高舉起那張印著劣質燙金字體的紙,仿佛拿著什麼稀世珍寶。
爸爸破天荒地買了兩瓶好酒,甚至破例切了半斤鹵牛肉。
“嘉明出息了,以後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了。”
孟嘉明拿著通知書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
“媽,我們要不要辦個升學宴啊,同學好多都辦了。”
“辦,必須辦。”媽媽拍板定音,“就在老張家的私房菜館訂兩桌,把你大舅小姨他們都叫來,沾沾喜氣。”
他們三個人圍在沙發上熱烈地討論著菜單和賓客名單。
我在廚房裏安靜地洗著中午的碗。
其實今天,我也收到了通知書。
那是一封來自兩千裏外,北方頂尖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我沒有填家裏的地址,而是直接寄到了電子廠門口的驛站。
現在,它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破雙肩包最深處。
升學宴定在了周末。
那天,家裏所有的親戚都來了。
孟嘉明穿著新買的限量版潮牌短袖,胸前戴著那把擦得鋥亮的純銀長命鎖,脖子上晃蕩著融了我的指環打成的項鏈。
像個驕傲的小少爺,穿梭在酒席間收著紅包。
“嘉明真帥,上了大學肯定有不少女孩子追。”
“城南學院不錯啊,離家近,以後畢業了還能照顧爸媽。”
親戚們的奉承聲不絕於耳。
我係著圍裙,跟在服務員後麵端盤子、倒茶水。
媽媽甚至為了省兩百塊錢的服務費,讓我包攬了所有的洗碗和端菜工作。
“書揚啊,你也別光顧著幹活。”大舅喝得微醺,夾了一塊魚肉,“你不是考了本省的師範嗎,也挺好,以後當個小學老師,雖然賺得不多,但勝在安穩。”
媽媽撇了撇嘴。
“大兒子嘛,讀個免學費的師範混個文憑就行了,以後還得靠他弟弟幫襯呢。”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收走桌上的空盤。
宴席散去,賓客走光。
媽媽坐在包廂的椅子上,喜滋滋地拆著紅包數錢。
“一共收了一萬二,正好夠你第一學期的生活費和買電腦了。”
孟嘉明靠在沙發上得意地笑。
我解下沾滿油汙的圍裙,走到媽媽麵前。
“媽,之前你答應過,隻要我來端盤子洗碗,就給我五百塊錢當上大學的路費。”
數錢的動作停了下來。
媽媽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
“什麼路費。”
“你去本省那個破師範,坐大巴才四十塊錢,要什麼五百塊。”
我平靜地看著她。
“你答應過的。”
“我答應什麼了。”媽媽猛地一拍桌子,“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十八年花了老娘多少錢,現在還好意思開口要錢,去賣血吧你。”
她從旁邊抓起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砸在我臉上。
“這五十拿著滾,別在這礙眼,看到你就晦氣。”
紙幣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掉在地上沾了油汙。
孟嘉明拿著一大疊厚厚的紅包,吊兒郎當地走到我麵前。
他把紅包在我眼前晃了晃。
“哥,你要是給我磕個頭,我賞你一百怎麼樣。”
他胸前的銀吊墜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那聲音像是一把刀,徹底斬斷了最後的一絲羈絆。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五十塊錢。
而是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
那種眼神,就像在看路邊腐爛的垃圾。
我轉身走向門口。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以後就死在外頭,別認我這個媽。”
媽媽尖銳的罵聲在背後響起。
我握著包廂的門把手,沒有回頭,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好。”
推開門,我走進了外麵的烈陽裏。
沒有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