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那裏的規矩,孩子滿月時,外婆要打一把純銀長命鎖。
鎖上刻著孩子的生辰八字,戴到十八歲,鎖住一生的福氣與平安。
我和妹妹是雙胞胎,同一天滿月。
外婆花了很長時間,請銀匠打了一把精雕細刻的鎖。
鎖麵上,刻的是妹妹的名字。
我媽總說:一把鎖夠了,你是姐姐,讓著點妹妹。
我從小脖子上空空蕩蕩,而妹妹胸前那把鎖被擦得鋥亮。
十八歲那年,全家人辦了隆重的摘鎖宴,親戚們輪流祝福妹妹前程似錦。
沒有人記得,那天也是我的十八歲。
散席時,我問媽媽:
"我的成人禮呢?"
外婆在一旁歎氣:
"你又沒有鎖要摘,辦什麼宴。"
媽媽塞給我一個紅包:
"給,兩百塊,你自己買個蛋糕吃吧。"
妹妹把玩著卸下來的長命鎖,笑嘻嘻地說:
"姐,你要喜歡,我讓你摸一下?"
我看著那把從未屬於我的鎖,心頭一片寒涼。
那天晚上,我把填好的誌願從本省第一改成了兩千裏外的北方。
既然這個家沒有為我留一寸平安,
那我便跨過山河,自己掙一生順遂。
......
“林汀玥,大清早的死在床上了是不是,還不滾起來做飯。”
媽媽的砸門聲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我睜開眼,腦海裏還是昨晚修改誌願頁麵的幽藍色光芒。
門外傳來林疏雨嬌滴滴的抱怨。
“媽你小點聲,吵著我睡回籠覺了。”
媽媽的聲音瞬間輕柔了八度。
“好好好,媽不吵你,你昨晚複習到半夜,多睡會兒。”
複習到半夜。
我扯了扯嘴角。
昨晚淩晨兩點,林疏雨還在王者峽穀裏開麥大罵隊友。
我套上泛黃的舊T恤推開門。
媽媽狠狠瞪了我一眼。
“還磨蹭什麼,趕緊去做早飯,你妹妹醒了要喝熱的黑米粥。”
我走到廚房,熟練地淘米,點火。
飯桌上,隻有兩杯牛奶和一個煎蛋。
我把煎蛋放在林疏雨的位置上,自己拿了一個幹冷的白饅頭。
林疏雨穿著真絲睡裙,打著哈欠坐下。
她瞥了一眼煎蛋,用筷子戳了戳。
“邊緣都焦了,林汀玥,你是不是故意的。”
媽媽立刻走過來,心疼地把邊緣的焦脆部分剝掉。
“汀玥就是笨手笨腳的,乖,快吃,補補腦子。”
她轉頭看向我,臉色又冷了下來。
“你誌願填的還是本省那個師範吧。”
我咽下嘴裏幹澀的饅頭。
“嗯。”
“算你懂事。”媽媽坐下來,喝了一口粥,“師範免學費,每個月還有補貼,省下來的錢正好給你妹妹交學費。”
林疏雨得意地晃了晃手機。
“姐,我填了城南的那個私立本科,學費一年三萬八呢,不過環境可好了,宿舍是兩人間。”
我低頭盯著桌麵。
那是本市有名的野雞大學,隻要交錢就能上。
而我,省統考第一,原本的第一誌願是北大。
被他們硬生生逼著改成了免學費的二本師範。
“對了。”媽媽放下碗,“你下午去開發區的電子廠報到,我給你找了個暑假工。”
我停下咀嚼的動作。
“我下午要去圖書館。”
“讀什麼破書。”媽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妹妹馬上要上大學了,要買最新款的蘋果電腦,還要買平板和手機,家裏哪有那麼多錢。”
“你去廠裏打兩個月螺絲,正好能湊個兩萬塊,把你妹妹的裝備配齊。”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
“為什麼要我給她買。”
“你是姐姐。”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你妹妹身體嬌弱,怎麼能去那種地方受苦,你從小皮實,吃點苦怎麼了。”
林疏雨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著牛奶。
“姐,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大不了我去上大學的時候,被室友嘲笑是個連電腦都沒有的鄉巴佬好了。”
她眼眶泛起微紅。
媽媽立刻心疼地抱住她。
“不哭不哭,你姐敢不去試試,我打斷她的腿。”
爸爸在這個時候從臥室走出來,手裏拿著報紙。
他拉開椅子坐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家裏養了你十八年,現在供你個吃住免費的學校,你讓你妹妹一點怎麼了。”
“做人不能太自私,林汀玥。”
自私。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
從小到大,家裏所有的好東西都是林疏雨的。
她吃新鮮的排骨湯,我吃昨天的剩菜。
她穿商場裏的當季新款,我穿親戚家不要的舊衣服。
現在連上大學的裝備,都要我去流水線上熬夜用命換。
我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站起身。
“好,我去。”
媽媽冷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記得把工資卡直接交給我,免得你亂花。”
林疏雨破涕為笑,甜甜地喊了一聲。
“謝謝姐姐,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我沒理她,轉身回了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狹小儲物間。
拉過一把破舊的椅子坐下。
看著手機備忘錄裏早已查好的列車時刻表。
隻要熬過這兩個月。
拿到北方的錄取通知書。
我就能永遠離開這個吸血的地獄。
去電子廠打工的事,我沒有反抗,因為我確實需要錢。
不是為了給她買蘋果電腦。
而是為了我自己的一張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