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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家的早餐桌上永遠隻有三副碗筷。

從七歲起,我就習慣了餓著肚子去上學。

媽媽每天五點半起床,熬粥、煎蛋、榨果汁,擺盤精致得像美食博主。

可那些都是妹妹的。

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因為我是領養來的。

偶爾妹妹吃不完,半碗涼粥推到我麵前,

我便會如獲至寶地捧著那碗剩粥,覺得日子也沒那麼難熬。

直到那天淩晨三點,我被腹部一陣劇痛疼醒。

痛到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我爬到爸媽房間門口,敲了整整五分鐘。

媽媽開門,看我縮在地上,第一句話是:

"你妹妹明天期末考試,你能不能別鬧了?"

爸爸探出頭,皺著眉說:

"是不是看你妹最近拿了獎,又想找存在感?"

我疼得話都說不出來,眼淚一直往下掉。

妹妹從房間出來,瞥了我一眼,打了個哈欠:

"姐,你每次都這樣,有意思嗎?"

我想說沒有,可我疼得說不出口。

後來是鄰居聽到動靜報了120。

醫生說,因為長期不吃早餐,膽囊已經化膿穿孔,再晚一小時就是敗血症。

等我做完手術醒來,就聽見門外傳來爸爸的抱怨:

“這手術費這麼貴!早知道當年生下來就該狠心送人。”

我愣在病床上。

生下來?

所以不是養女沒資格上桌。

而是隻要另一個女兒需要全部的愛,那親生的女兒也可以被餓著。

......

“這手術費花了兩萬多,早知道當年生下來就該狠心送人,白養這麼大個累贅。”

聽到這句話時,我正平躺在散發著消毒水味的病床上。

點滴順著透明的軟管,一滴一滴砸進我的靜脈。

生下來。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鏽的鋸子,一寸一寸拉扯著我腦海裏封存了十幾年的謊言。

從我記事起,他們就反反複複地告訴我,我是領養來的。

因為是孤兒院抱來的,所以我隻配吃妹妹剩下的那半碗涼透的粥。

因為是外人,所以我大冬天的衣服隻能穿妹妹穿小了的、起球的舊款。

原來,我不是別人家扔掉的垃圾。

我是他們親生的垃圾。

原來親生女兒,也可以被心安理得地餓到膽囊穿孔。

病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門板撞在白色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爸爸大步走進來,手裏緊緊捏著一遝皺巴巴的醫院繳費單。

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目光落在我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沒有一絲溫度。

“醒了?”

他把單據“啪”地一聲重重摔在床頭櫃上。

幾張紙滑落下來,掉在我的枕頭邊。

“膽囊穿孔?醫生說你是餓出來的毛病。”

“家裏短你吃了還是短你喝了?你非要用這種下作的方式來惡心我們?”

我虛弱地看著他,腹部縫合的傷口隨著呼吸扯著鑽心的痛。

“我每天早上的飯,都端進了妹妹的房間。”

我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過玻璃。

媽媽緊跟著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把名貴的防紫外線傘。

聽到我的話,她原本就不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妹妹學習壓力大,多吃點怎麼了?”

“你一個不長腦子的廢柴,少吃一口能餓死?”

她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眼神裏全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溫疏,你知不知道你這次住院,把家裏準備給瑤瑤買鋼琴的錢都花光了。”

“你就是個生來克我們的討債鬼。”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張跟我有七分相似的臉。

以前我以為我不像她,是因為我們沒有血緣。

現在仔細看,我的眉眼,我的鼻梁,全都是她的影子。

可她為什麼能這麼恨我。

妹妹溫瑤從媽媽身後探出頭來。

她穿著嶄新的香家連衣裙,頭上戴著精致的鑽石發卡。

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滿臉嫌棄。

“媽媽,這裏味道好難聞啊,一股窮酸的死人味。”

“姐姐,你下次裝病能不能選個好點的時間。”

“我明天還要期末考試呢,因為你折騰到半夜,我黑眼圈都出來了。”

裝病。

醫生說再晚一個小時,我就會死於重度敗血症。

在她的嘴裏,成了影響她睡眠的裝病。

我費力地張開幹裂的嘴唇。

“溫瑤,我差點死了。”

溫瑤撇了撇嘴,滿不在乎地走上前一步。

“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她伸出戴著珍珠手鏈的手,狀似無意地勾住我床頭的止痛泵管子。

“而且你花的是我買鋼琴的錢。”

“你知不知道那架三角鋼琴我看了多久?”

她猛地往後一扯。

連接我手背留置針的管子瞬間繃緊。

尖銳的刺痛從手背蔓延開來,血液順著透明的管子快速回流。

我痛得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爸爸卻隻是皺了皺眉,伸手護住溫瑤。

“瑤瑤,小心點,別弄臟了你的新衣服。”

媽媽趕緊掏出濕紙巾,心疼地擦拭溫瑤的手指。

“就是,這醫院裏的東西臟死了,趕緊擦擦。”

沒有一個人問我疼不疼。

我看著手背上迅速鼓起的青紫大包,突然就不想哭了。

眼淚在十幾年的冷漠和規訓裏,早就流幹了。

我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直直地看著爸爸。

“既然覺得我費錢,當年為什麼不把我送人?”

病房裏突然死一般安靜。

爸爸擦手的動作一頓,眼神有些慌亂地看了媽媽一眼。

媽媽臉色微變,隨即拔高了聲音掩飾心虛。

“你胡說八道什麼?”

“要不是我們好心收養你,你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現在翅膀硬了,學會頂嘴了是不是?”

我看著他們拙劣的掩飾。

剛剛在門外,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已經醒了。

那句“生下來”,真真切切地落進了我的耳朵,砸在我的心上。

我垂下眼皮,掩蓋住眼底徹骨的寒意。

“大概是我聽錯了吧。”

爸爸明顯鬆了一口氣,語氣又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行了,既然醒了,就把這單子簽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連同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遞到我麵前。

我費力地偏過頭看去。

是一張借條。

上麵寫著我溫疏欠溫家醫療費兩萬五千元。

承諾傷好之後,通過進廠打工全額償還,且不影響每月上交的生活費。

我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酸。

“我還沒有成年。”

爸爸冷笑一聲,把筆硬塞進我的手裏。

“下個月你就十八了,這筆賬先記著。”

“溫疏,做人要懂得感恩。”

“我們養你這麼大,不是讓你來當吸血鬼的。”

溫瑤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幫腔。

“就是啊姐姐,你就算出去賣血,也得把這錢還給我們。”

“不然我下個月拿什麼買鋼琴。”

我抬起沒打針的那隻手,慢慢握住那支筆。

在他們三個人冰冷的注視下。

我在借條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破劣質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爸爸滿意地抽走借條,彈了彈紙麵。

“算你識相。”

媽媽看了一眼腕表,不耐煩地催促。

“行了,字也簽了,趕緊滾起來出院。”

“住院費一天好幾百,我們可沒錢給你燒。”

我看著還在滴答的點滴。

“醫生說,我化膿嚴重,還要觀察三天。”

媽媽嗤笑一聲。

“觀察什麼?能喘氣就死不了。”

“瑤瑤明天要複習,家裏不能沒人做飯。”

“你趕緊爬起來,把出院手續辦了。”

她走過來,一把掀開蓋在我身上的被子。

病房裏的冷氣瞬間包裹了我。

我穿著單薄的病號服,腹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血水。

溫瑤捂著嘴笑。

“媽媽,你看姐姐的肚子,像不像個漏風的破布口袋。”

媽媽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鼻子。

“別瞎說,臟了眼睛。”

我閉上眼,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

骨節泛白。

不急。

溫疏,不要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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