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中午，江映棠訂的是市中心一家日料店。

她坐在包間裏，穿了件米色真絲襯衫，頭發盤得利落，手腕上一隻卡地亞。

"亦澈，坐。"她站起來招呼我，笑得得體溫婉。

我坐下來。

"點了你愛吃的三文魚刺身，"她推過菜單，"隨便再加。"

"謝謝嫂子。"

她給我倒了杯茶，動作優雅自然，像個完美的家人。

"你哥昨天回來一晚上沒睡，"她歎了口氣，"他身體本來就不好，經不起折騰。"

"嗯。"

"我知道你心裏有疑慮，"江映棠雙手捧著茶杯，目光裏帶著一種理解的溫柔，"換我我也會懷疑。畢竟這麼多錢。"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袋，放在桌上推過來。

"這是亦川這三年所有的醫療費用票據。我整理過了，一筆筆的，你核實。"

我打開文件袋，裏麵厚厚一遝紙。

掛號費、藥品費、檢查費、治療費。

抬頭都是省腫瘤醫院。

時間跨度三年。

金額加起來確實接近兩百九十萬。

"你看，"江映棠指著其中一張，"這是去年那次急診住院的費用，光ICU就花了十二萬。"

我一張張翻。

紙張的觸感很新。沒有折痕，沒有汙漬，像是剛打印出來的。

"嫂子，"我抬頭，"這些發票有電子底聯嗎？"

江映棠頓了一下。

"有的，"她很快接上，"我讓亦川導出來發你。"

"不用了。"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我自己去醫院查就行。"

江映棠的笑容沒變，但她攪動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

"亦澈，"她放下杯子，身體前傾，聲音低了半度，"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哥知道你懷疑他，心涼透了。昨晚他跟我說，要是亦澈真不信，那以後就不治了。死了算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在笑，但我知道他心裏在流血。"

她看著我的眼睛，目光裏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心疼和為難。

"我一個做嫂子的，本來不該摻和你們家的事。但亦川是我老公，我不忍心看他這樣。"

"你要查可以查，但能不能別當著他麵查？給他留點麵子。"

我看著她。

這個女人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把我架到一個不近人情的位置上。

"行。"我說，"我不當他麵查。"

江映棠鬆了口氣，重新端起茶杯，恢複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其實還有件事，"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你哥下個月有一期新的靶向藥要續費。進口的，一個療程九萬八。"

"你看這個月......"

"嫂子，"我打斷她，"我工資卡還沒給我媽。"

"啊，對對對。"她趕緊擺手，"不著急不著急，你慢慢想。"

吃完飯分開的時候，江映棠在門口拍了拍我的手臂。

"亦澈，一家人別傷了和氣。你哥那個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軟。"

我看著她開走那輛寶馬五係，尾燈消失在車流裏。

一家人。

我回到出租屋，打開電腦。

花了一個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聯係了省腫瘤醫院的投訴部門，實名舉報影像號造假，要求調查三月十五號的CT報告出具流程。

第二，在國家稅務總局的發票查驗平台上，逐一輸入江映棠給我的那些票據編號。

二十七張發票，二十七次查詢。

結果：十九張查無此號，八張金額與底聯不符。

全是假的。

第三，我打開了一個匿名社交平台的發帖頁麵。

標題我想了很久，最後打下一行字：

《我被親媽親哥和嫂子聯手騙了三年，用一張假CT敲走我兩百九十萬》

正文裏，我貼出了那張CT的照片、修圖痕跡的截圖、醫院係統查無記錄的截屏、發票查驗結果的逐條對比。

沒有情緒化的控訴，隻有證據。一條接一條。

最後一行我寫：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不想再死一次。"

發布。

手機屏幕亮了。

錢寶珍發來語音："明天是最後期限。給不給，你說句話。"

我沒回。

把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知道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帖子是淩晨兩點發的。

早上七點我醒來的時候，評論已經過千。

轉發量在以一種我沒預料到的速度往上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