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鑰匙砸在紫檀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裴錚看著我平靜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退讓得如此幹脆。
往日裏,但凡他動了我的嫁妝,我總會據理力爭,然後被他用大堆的“聖人言”和“婦德”訓斥得體無完膚。
可現在,我連爭辯的力氣都省了。
蘇晚卿眼裏閃過貪婪的光,她飛快地拿起鑰匙,聲音甜膩得發膩:
“謝謝沈姐姐,晚卿一定會替姐姐好好打理侯府的。”
裴錚以為我是終於認清了現實,屈服於他的威嚴。
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寬宏大量的口吻。
“你若是早這般懂事,我們夫妻何至於生分至此?這幾日你便在院子裏抄抄《女則》,好好修身養性吧。”
他摟著抱著焦尾琴的蘇晚卿,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抄書?
我連這侯府的門檻都不想再踏入半步,誰還有閑心去抄那勞什子的《女則》。
接下來的兩日,我借病閉門不出。
春桃辦事很利索,外麵的鋪子已經全部低價折現,換成了厚厚一遝銀票,被我縫進了貼身的夾襖裏。
侯府裏的東西,隻要是能帶走的細軟,我也已經打包妥當。
至於那些帶不走的紅木家具、笨重的擺件,我全留給了他們。
就當是這七年,我給自己買的一場教訓。
第三天傍晚,婆母院裏的王嬤嬤趾高氣揚地來了我的正院。
“夫人,明日是長公主府的賞菊宴,老夫人說了,讓您帶著蘇姨娘一同去見見世麵。”
王嬤嬤雖然叫著我夫人,但那眼神裏卻沒有半點恭敬。
長公主府的宴會,向來隻請正室和嫡出的千金。
婆母讓我帶蘇晚卿去,分明是要借著我的臉麵,把蘇晚卿強行塞進京城貴婦的圈子。
“我知道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王嬤嬤見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反駁,有些詫異地多看了我兩眼,這才扭著腰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在二門處等候。
裴錚和蘇晚卿姍姍來遲。
蘇晚卿今日打扮得格外紮眼。
她穿著一身隻有正室才能穿的正紅色百鳥朝鳳裙,頭上插滿了金步搖,脖子上戴著的,正是我那日交給她的庫房鑰匙裏鎖著的一串東珠。
那串東珠,是先皇賞賜給我祖母的禦賜之物。
我定定地看著那串東珠,眼神漸冷。
裴錚見我盯著蘇晚卿看,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眉頭緊皺,語氣中帶著警告:
“晚卿年紀小,喜歡鮮亮的顏色。你身為嫡妻,別總用那種刻薄的眼神盯著她。”
刻薄。
我收回目光,低頭理了理自己身上素雅的月白色褙子。
“侯爺說的是,蘇妹妹穿正紅,很襯她的膚色。”
裴錚顯然沒料到我會誇讚,愣了一下,隨即滿意地點頭:
“你明白就好。今日在長公主府,你多照顧著晚卿,莫要讓她被人欺負了。”
到了長公主府,滿園的菊花開得正盛。
京城裏的貴婦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當看到我帶著一身正紅的蘇晚卿走進去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裴侯爺新納的外室嗎?怎麼穿著正紅色?”
“沈氏也是個沒骨氣的,堂堂主母,竟被一個小妾壓了一頭。”
“聽說那外室狐媚得很,把裴侯爺迷得神魂顛倒呢。”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裴錚耳中。
他不僅不覺得羞愧,反而挺直了腰板,似乎覺得能讓這麼多人議論,是一件極有麵子的事。
蘇晚卿則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往裴錚懷裏縮了縮。
“裴哥哥,她們為什麼要這麼看著我?晚卿是不是穿錯衣服了?”
裴錚輕拍著她的背,眼神淩厲地掃過周圍的人。
“別怕,有我在,誰敢說你的不是?”
長公主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這場鬧劇,並沒有出聲。
宴席開始後,各家夫人開始互相敬酒。
輪到我們這桌時,鎮國公夫人端著酒盞,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晚卿。
“這位想必就是裴侯爺的心頭肉了?不知蘇姑娘出身哪個名門世家,竟能穿得起這百鳥朝鳳裙?”
這話分明是在嘲諷蘇晚卿出身低微,不配穿正紅。
蘇晚卿急得紅了眼眶,求助地看向裴錚。
裴錚臉色一沉,轉頭狠狠地瞪著我,壓低聲音怒斥:
“你是個死人嗎?還不趕緊替晚卿擋酒!沒看到她被人刁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