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景明是京城裏最清貴嚴苛的理國公世子。
我與他成婚三年,主母的掌家對牌他卻始終壓著不肯給我。
我看著內宅亂象,總是變著法子與他商量。
“這月開銷又超了,能不能將各院的份例規矩立起來?”
他撥弄著佛珠,滿臉不耐:“宗族牽扯、長輩情麵、管事人心都要權衡。管家不是耍威風,等你脾氣磨平了再交予你。”
這句話,我信了三年。
直到老太太壽宴,讓我去書房找那幅祝壽的字畫。
我在他的暗格裏,翻出了一整套金陵田產鋪子的地契和全新的家規草案。
莊頭花名冊、私庫賬本、甚至連各房需如何避讓的規矩,寫了整整八十七頁。
字字句句,都在為他即將迎娶進門的平妻,孟喬,鋪路。
絕對的生殺大權、豐厚的私房底氣、甚至連孟喬聞不得檀香,便要在全府禁香。
草案擬定的那日,正好是我遭小妾算計落水的生辰。
那晚賀景明連夜去城外接孟喬,隻打發小廝給我送來一碗苦藥。
“後宅爭風吃醋成何體統,自己喝了閉門思過。”
我等了三年,隻等來他將規矩當做困死我的枷鎖。
孟喬還未進門,便先拿到了我熬盡心血也求不到的實權。
我將地契扔回暗格,拿出壓箱底的先帝禦賜和離金牌,轉頭叩開了那暴戾攝政王的府門。
這國公府的主母,我不當了。
明日之後,賀景明見了我,都得老老實實跪下,喚我一聲攝政王妃。
......
“偷窺便是偷窺,你身為世子妃,連這點世家規矩都不懂?”
冰冷的聲音從書房門口砸來。
賀景明大步跨進來,一把將整整八十七頁的《理國公府新規》攥在手裏。
我迎著賀景明的目光:“世子連各院行路避讓的規矩都替孟姑娘擬好了,連帶這些私庫地契,是打算讓她一進門就踩在我的頭頂上稱主母嗎?”
賀景明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閃著一絲我看不懂的微光:“內宅水深,你脾氣未磨平,交給你隻會生亂。”
我掀起眼皮看他。
“我的脾氣未磨平?”
我指著旁邊那本泛黃的賬冊,“這三年,國公府的公中虧空了十七萬兩。你推脫長輩情麵不肯立規矩,我便拿城南的陪嫁田莊去填窟窿。”
“如今孟喬還沒進門,你連她每日吃三兩血燕的份例、哪怕是一等丫鬟的生殺大權,都白紙黑字給她鋪得清清楚楚。”
“賀景明,你到底是怕生亂,還是怕她受一點委屈?”
他撚著腕上的紫檀佛珠,臉上浮起不耐的厭惡。
“喬喬出身清流,不似你這般滿身銅臭,處處透著算計。”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我腰間,“把對牌交出來。”
那是我手裏僅剩的一塊內院采買對牌。
“這是祖母昨日剛撥給我,讓我備辦壽宴的。”
我沒動。
“喬喬初來乍到,內宅人多眼雜,她心思重,夜裏總是睡不安穩。”
他朝我伸出手,語氣理所當然,“這塊對牌給她做個定心丸,你身為正妻,大度些,莫要斤斤計較。”
“我若不給呢?”
“由不得你。”
他拂袖上前,手指精準地扣住我腰間的玉墜穗子,猛地往外一拽。
厚重的銅製對牌邊緣極鋒利,瞬間豁開我的掌心。
鮮血滴答砸落,正正好好落在桌上那份《禁香家規》上。
紅得刺眼。
賀景明眉頭緊皺,嫌惡地將那染血的紙頁抽走,隨手扯了一方粗糙的擦筆帕子扔在我腳下。
“動不動就見血,真是晦氣。”
我沒有去撿那塊帕子,隻用指尖死死抵住袖袋裏那個紫檀木雕的小匣子。
裏麵裝著先帝禦賜的和離金牌。
我是侯府嫡女,骨子裏有我的驕傲。
三年委曲求全,不過是因為年少時的一場救命之恩,讓我信了這虛無縹緲的夫妻情分。
“世子——”
嬌柔的女聲從門外飄入。
孟喬跨過門檻,身上披著一件極為名貴的白狐大氅。
那是我熬了一個月,被針紮破了三根手指,親手為賀景明縫製的。
他說顏色太素,配不上國公府世子的門麵,讓人扔進了庫房。
如今卻穿在孟喬身上。
“手怎麼了?”
賀景明立刻越過我,上前攏住孟喬的衣領,“不是讓你在暖閣歇著嗎?外頭風大。”
“聽聞姐姐在這邊,我特來請安。”孟喬掩唇咳了兩聲,目光怯生生地掃過我滴血的手,“姐姐可是生喬喬的氣了?”
“她敢。”賀景明冷哼一聲,將孟喬護在身側。
他轉頭看向書房四周,鼻尖動了動。
“來人!把書房的炭盆和博山爐全撤了!”
管事戰戰兢兢地在門外探頭:“世子,少夫人前日落水,受不得寒,這炭盆若是撤了,怕是要落下病根......”
“喬喬聞不慣這煙火氣,聞多了要咳嗽。”
賀景明冷聲打斷,“她若是嫌冷,就滾回自己的院子待著!”
我看著他緊張地替孟喬捂手,掌心的刺痛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袖袋裏的紫檀木匣硌得發疼。
我用幹淨的左手理了理衣袖,連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
“世子說得對,這書房確實烏煙瘴氣,待久了令人作嘔。”
我轉身跨出門檻,繡鞋踩在那方粗布帕子上,留下半個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