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陳建軍，青樹溝派出所的民警，四十九歲，未婚，跟老娘們兒過日子。

這話聽著慘，其實還行。老娘們兒是我媽，七十了，身體硬朗，天天催我找對象，催了二十年沒催動，現在改催我買養老保險了。

我們青樹溝在吉林省最北邊，冬天冷起來能把人鼻子凍掉，九月底就得穿皮夾克了 。

這地方說是個縣，其實就兩條主街，十字路口有個紅綠燈，往東是縣城，往西是農村，往北走三裏地，手機信號就得靠運氣。

派出所更慘，八個民警，管著兩條街和三個村。

我年紀最大，小年輕們都叫我陳叔。

幹了大半輩子警察，偷雞摸狗的見過，打架鬥毆的見過，坑蒙拐騙的也見過，殺人案也經手過三四回，可沒一回像這次這麼邪性。

那天早上我一進所裏，右眼皮就開始跳。

泡茶的時候手一抖，茶葉撒了一地。彎腰撿，腰閃了。

我扶著桌子心裏罵了一句：娘的，不祥之兆啊，今兒準沒好事。

剛坐下，茶還沒喝一口，辦公室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一股香水味直接撲我臉上來了——不是那種淡淡的清香，是那種往死裏噴、恨不得把自己泡在香水瓶裏的濃法。

嗆得我差點把剛泡的茶噴出來。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黑色緊身連衣裙，細高跟，妝化得挺濃，大眼睛雙眼皮兒，嘴唇抹得通紅，耳朵上掛著金墜子，手腕上戴著一塊精致的女士表。三十出頭的年紀，就像舞台上的梅豔芳。

小縣城的人我差不多都認識，她我也模模糊糊有點印象——好像是哪個老板的媳婦兒，平時在街上看見，都是昂著頭走路的主兒。

可這會兒她昂不起來了。

她扶著門框直喘氣，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子紅紅的，可一滴眼淚都沒掉。

“陳警官。”她聲音抖得厲害，“我老公丟了。”

我扶著自己的老腰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讓她坐。

她兩隻手死死攥著杯子，湊到嘴邊沒喝，手抖得水直往外濺。

“慢慢說，別著急。你老公叫啥？”

“高豐。”她的嗓音裏帶著顫音，“我老公叫高豐。”

“啥時候丟的？咋回事？”

“前天。”她深吸一口氣，“他跟幾個朋友去黑瞎子嶺釣魚，六個人一起去的，昨天回來了五個，他沒回來。”

我愣了一下：“黑瞎子嶺？咱們縣還有這麼個地方？”

“就是青田村後山，前幾年整座山都讓人承包了，山裏有個水庫，改成釣魚場了。”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裏帶著那種絕望的期盼，“陳警官，你們能不能派人去找找？”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幹警察這麼多年，失蹤案經手過不老少。失蹤原因無非兩種——主動的，或被動的。

主動失蹤的，躲債、躲情、換個活法兒。

被動失蹤的，出意外、被拐賣、或者讓人害了。

眼前這個女人，老公丟了三天，她打扮得跟要去相親似的，眼眶紅卻沒眼淚——要麼是心大，要麼是戲好。

“你老公最近有啥異常沒？”我問。

她想了想：“沒有，每天正常上下班。就是......最近話少了點，有時候回來挺晚，說是加班。”

我喝了口茶，盯著她的眼睛問。

“他欠別人錢嗎？跟人結過仇嗎？”

她皺起眉頭，有點不耐煩：“陳警官你問這些幹啥？我老公脾氣好得很，從來不跟人紅臉。你們趕緊去找人啊！”

我沒接話，低著頭在本子上記：

報案人：龔娜，三十四歲，家庭婦女。

失蹤人：高豐，三十八歲，失蹤時間九月四號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