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晚上，我被生蠻拖鎖入了堆積如塵的儲物破間。

滿牆全是蘇辰幼時的假玩具、滑手畫板與臭了多年的破球被。

我趴坐在冰透的冷泥地上，右頰爛糊的血肉一點點變幹發硬，黏在灰呢底襟上。

窗縫外夜雨嘩嘩拍掃落盡。

我沒有去抹頰旁淌不盡的死血。

我突然無比清明地體察，這一身沉泥無論再流幾缸眼淚、熬完幾鬥苦墨，也掙不開一寸光線。

門外，隱約聽見父母對酌吃茶的竊喜呢語：

“辰辰那所重點中考部又打了應考喜照了，隻要明天讓那瘋鬼去掛個新名牌，明歲的狀元光榮又歸咱家祖上......”

“別忘了下藥，她力氣比以前硬，別在路上喊鬧......”

他們還在算計我的氣血和脊肉。

夜沉至極靜，一把極細微的破鐵撬棒，把木格天門縫別了點明光。

沈洛滿手沾著油與冷汗，順著廢料箱狼狽而跳進地來。

他在手電光的短閃裏看見了我焦不成人像的傷臉。

那一瞬間，這個向來穩正而溫和的大男生，一把手癱在爛屑堆中，淚聲像被絞了嗓一樣哽哭：“念......念念......”

“你走吧。”

我的喉頭被煙打啞，吐聲輕碎欲散：“帶上你的清流活命路去跑吧，別把我這坨發爛腐泥糊上了身。”

“我帶你飛！我拿了我的金幣存款！這天地大得很，我絕不看你爛在這鬼魔坑底！”

沈洛發了極性的顛瘋，死拖硬拖也要把我抱往露台上拽。

“你信我一次念！我連車號都雇正了，就在大胡同巷底！我們這一刻出境，永世再不摸半點舊家灰！”

我怔怔然看住這雙淚如急雪的淨眸。

“沈洛。”

我輕抬枯枝似的手底，最後一次碰了碰那件他贈我不見陽日的毛領。

“你是蘇辰的朋友......也是這個世界對我至善的恩人。”

他聽出我不對勁和枯喪的話向，臉色大駭：“蘇念，你想幹嘛！抓牢了手別送！我托得起你！”

“我走不動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像枯僵屍一樣腫大糜黃的前胸紅破斑，“我連護照也被燒碎在火盆深根。隻要有這兩個人在人間活一夜，我就永遠逃不出為另一個人當孤苦替身的活棺。”

“蘇辰要水死在七歲童時......我蘇念絕不在他們的逼脅裏認輸。”

我猛然用全身回光返直的狠勁，將錯愕護在我腰間的大個少年狠命向前一推！

在他驚震的劇退聲和反撞牆角的亂響裏，我決然向身後洞張著黑色暴風夜幕的絕高陽台飛去。

“蘇念——不要！”

身後的厲慘極叫被狂怒的疾雨擊成粉麵。

我張開手臂，像是捧住了久違的黃昏餘金與曠日白光。

沒有替身，沒有死屍，毫無半分顧戀。

再見了，這個從無蘇念一角立地之席和愛憐的人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