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總說,人不逼自己一把,永遠不知道自己多能扛。
所以她和我爸設計了一套"抗壓係統"。
我和姐姐每學期末進行一次考核。
內容不固定,可能是獨自坐火車去外地取一份文件,也可能是三天內籌到五千塊。
考核墊底的人,下學期所有費用自理。
我自理了整整八年。
高中三年半工半讀,大學貸款加兼職,研究生靠獎學金。
而我媽每次打電話都要提一句:你姐已經在深圳買房了。
你姐帶爸媽去了馬爾代夫,你姐年終獎夠你掙十年的。
我沒哭過,我把所有委屈全部變成了案卷和出庭記錄。
二十四歲,我進了全市最難進的紅圈所。
第一個客戶是主動找到我的:
“我叫林汐月,是你姐大學舍友。”
我客氣地笑笑,問她什麼案子。
她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不是案子,是你姐讓我來的。”
“她快撐不住了,但不敢直接聯係你。”
“你爸媽給你看的那些她過得好的證據,沒有一條是真的。”
“她現在過得比你慘十倍。”
我手裏的筆掉在桌上,滾到了地毯邊緣。
那些年,我以為我在追一座高山。
如果那座山從頭到尾就是海市蜃樓。
我父母,到底在圖什麼?
......
“你先看看這些吧。”林汐月把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推到我麵前。
我沒立刻接。
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
第一張照片,是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
靠牆的一張單人床上,蜷縮著一個瘦弱的人影。
顴骨高高凸起。
頭發淩亂地散在臟兮兮的枕頭上。
那是唐妤檸。
我那個據說在深圳全款買房、年薪百萬的親姐姐。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林汐月苦笑。
她劃動屏幕,調出幾張轉賬記錄和網貸催收截圖。
“買房是假的,馬爾代夫的機票是P的。”
“你爸媽逼她在三家網貸平台借了三十萬。”
“說這是對她踏入社會的‘極限壓力測試’。”
我呼吸一滯。
荒謬感瞬間湧上心頭。
極限壓力測試。
這六個字就像夢魘一樣,伴隨了我們十幾年。
“我不信。”我本能地反駁。
我抓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那個我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
被接起。
沈婉秋溫和又得體的聲音傳了過來。
“苒苒,怎麼這個時候給媽媽打電話?律所的工作不忙嗎?”
她的語氣平靜。
挑不出一絲毛病。
我深吸一口氣。
試探著開口。
“媽,我剛發了第一個月的工資。”
“我想給姐姐買個包,權當慶祝我入職,你能把她在深圳的地址發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緊接著。
沈婉秋輕笑了一聲。
“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但沒必要。”
“你姐現在的眼界高了,一般的包她看不上。”
“況且,你們姐妹倆的競爭還沒結束。你現在隻是剛入職,離你姐的成就還差得遠。”
她頓了頓。
聲音變得更加溫柔。
“苒苒,媽媽是為你好。”
“不要把心思放在這些虛無的親情交際上,抗壓能力才是一個人立足的根本。”
我握著話筒的手骨節發白。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那她最近好嗎?”我忍著反胃問。
“好得很。”沈婉秋答得滴水不漏。
“上周剛帶我和你爸去吃了黑珍珠餐廳。”
“行了,快去工作吧。記住了,別讓你姐甩你太遠。”
電話掛斷。
忙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我抬起頭。
林汐月看著我。
眼神裏滿是同情。
“聽到了吧?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林汐月輕聲說。
我沒有說話。
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大二那年的冬天。
那次期末考核的任務。
是獨自坐綠皮火車去外省的一個縣城,拿回一份所謂的機密文件。
沒有路費。
不能帶手機。
我穿著單薄的秋裝,在零下十幾度的火車站蹲了一整夜。
後來遇到一個人販子。
他拽著我的胳膊往麵包車上拖。
我拚了命地咬他。
咬得滿嘴是血,才掙脫出來逃進候車室的廁所。
回來後。
我發了三天高燒。
唐啟崢站在我床前,溫和地遞給我一杯熱水。
“苒苒,你做得不錯,但比你姐還差一點。”
“她隻用了半天時間就完成了。”
那時候。
我燒得意識模糊,滿心都是對唐妤檸的嫉妒和自卑。
我以為她真的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
原來。
我們都是被蒙在鼓裏的獵物。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把桌上的案卷推到一邊。
“她現在具體在哪裏?”我看向林汐月。
“城東,柳村二巷四號樓的地下室。”林汐月遞給我一張手寫的紙條。
“她不讓我告訴你。”
“她說你肯定會看不起她,會嘲笑她終於墊底了。”
我扯了扯嘴角。
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嘲笑?
十幾年了。
我們像蠱盅裏的蟲子一樣被父母逼著互相撕咬。
誰又比誰高貴?
“我會去找她。”我把紙條收進包裏。
“千萬別告訴任何人。”林汐月站起身,神色緊張。
“尤其不能讓你爸媽知道。你姐現在精神狀態很差,一聽到他們的名字就會發抖。”
我點了點頭。
送走林汐月後。
我向帶教律師請了半天假。
走出寫字樓。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
內心卻如墜冰窖。
如果連這十幾年的競爭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那我和唐妤檸。
到底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