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連夜坐綠皮火車回了南城。
推開家門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沈婉清正穿著真絲睡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修剪一盆昂貴的蝴蝶蘭。
晨光灑在她保養得宜的臉上。
看起來像個歲月靜好的慈善家。
“阿淵回來了?”
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剪刀,聲音輕柔。
“廚房裏有給你留的白粥,去喝了吧。”
我換好拖鞋,把磨破皮的雙肩包放在沙發上。
“謝謝媽。”
我走到餐桌前。
桌上確實有一碗白粥。
沒有配菜,沒有雞蛋。
碗沿上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冷皮。
這就是她口中“專門的營養師配餐”。
我端起碗,機械地把冷掉的白粥咽進胃裏。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片。
沈婉清剪下一朵略微枯黃的花瓣,丟進垃圾桶。
“下周就是你的升學宴了。”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我麵前,遞過來一個塑料包裝袋。
“這是媽媽給你挑的西裝。”
我擦了擦嘴,雙手接過。
隔著透明的塑料袋,我能清楚地看到上麵廉價的麵料和粗糙的走線。
甚至連吊牌上九十九塊錢的標簽都沒撕幹淨。
“謝謝媽,這衣服真好看。”
我垂下眼睛,擋住眼底的嘲弄。
沈婉清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隻寵物。
“你喜歡就好。”
“雖然比起你哥哥那套幾萬塊的定製西裝,是寒酸了點。”
“但誰讓他考得好呢?阿淵,你不會怪媽媽偏心吧?”
她的話術永遠這麼完美。
把貶低和羞辱包裝成理所當然的因果關係。
讓我連反駁的立場都沒有。
“怎麼會呢。”
我抬起頭,露出一臉真誠的笑容。
“哥哥那麼優秀,理應得到最好的。我隻會覺得是我自己不夠努力。”
沈婉清滿意地收回手。
“你能這麼想,媽媽就放心了。”
“去把衣服換上,讓我看看合不合身。”
我拿著衣服走進狹小的次臥。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我把那套散發著廉價化纖味的劣質西裝扔在床上。
從口袋裏掏出那個偷偷買的二手手機。
昨天離開前,我和季鶴凜互換了備用號碼。
我快速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去:
【我到家了。她給了我一套九十九塊錢的劣質西裝,說是升學宴的禮服。】
不到十秒,季鶴凜回了信息:
【意料之中。當年她給我買的成人禮襯衫,是拚夕夕上十九塊九包郵的。】
看著屏幕上的字,我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緊。
十八歲的成人禮。
沈婉清發給我的照片裏,季鶴凜可是穿著考究的意大利手工西裝,在五星級酒店切蛋糕。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打字:
【我剛核對過了,家裏根本沒有營養師,我每天隻吃白粥。】
【他們到底把錢弄到哪裏去了?】
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
季鶴凜發來一張截圖。
是一個叫“狼性教育紀實”的社交媒體賬號主頁。
粉絲高達兩百多萬。
賬號認證是:資深教育專家,成功培養清北學子。
我點開第一條置頂視頻。
畫麵裏,季晏禮穿著筆挺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斯文敗類。
“很多家長問我,怎麼才能讓孩子擁有自驅力?”
“我的秘訣就是:適度的匱乏。”
“永遠不要滿足孩子的物質需求,要讓他們知道,隻有成為最頂尖的那一個,才配擁有生存資源。”
“就像我的大兒子,現在在清北......”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我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幹嘔起來。
剛喝下去的冷粥全被吐了出來。
直到胃裏空空如也,隻剩下苦澀的膽汁。
我打開水龍頭,胡亂往臉上潑著冷水。
看著鏡子裏那個麵色慘白、瘦骨嶙峋的少年。
我終於明白了。
我們不是他們的孩子。
我們是他們用來立人設、割韭菜的道具。
門外傳來沈婉清不悅的聲音:
“阿淵?換個衣服怎麼這麼久?”
“難道是對媽媽挑的衣服不滿意,在裏麵發脾氣嗎?”
我立刻關掉水龍頭。
用毛巾擦幹臉,套上那套紮人的廉價西裝。
拉開門,我揚起一個討好的笑臉。
“怎麼會呢,媽。”
“我剛才隻是在想,等爸爸回來了,我該怎麼好好表現,才不丟你們的臉。”
沈婉清上下打量著我。
那套衣服穿在我身上鬆鬆垮垮,像個滑稽的小醜。
但她卻露出了極其滿意的神情。
“這就對了。”
“你爸爸後天就回南城了,這次他可是推了很多重要講座才抽出的時間。”
“升學宴上,會有很多媒體和家長來。”
“你隻需要扮演好一個‘雖然資質平庸,但在我們鞭策下依然考上一本’的乖兒子。”
她走到我麵前,幫我理了理廉價的領口。
“至於你哥哥,他太優秀,科研任務重,就不回來了。”
“到時候我們會播放他的全息投影演講。”
“你千萬別在鏡頭前露出嫉妒的表情,明白嗎?”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
心臟因為極度的惡心而微微顫抖。
全息投影?
是不敢讓他這個端盤子的洗碗工出現在公眾麵前吧。
“我明白的,媽。”
我順從地低下頭。
“我怎麼敢嫉妒哥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