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友查出尿毒症晚期,我瞞著全家,偷偷給他捐了一顆腎。
術後第三個月,他還是走了。
我守著他的墓,一守就是四年,逢年過節,都會偷偷地去陪他喝一杯。
今年除夕,我卻在墓園山腰處看見我那死了四年的男友。
他牽著我姐姐,抱著嬰兒,二人有說有笑。
我渾身發抖,剛想衝上去質問,卻看見我媽提著祭品,熟稔地迎向了他們。
我下意識躲進了鬆柏的死角。
媽媽逗著嬰兒笑著:
"幸虧你們聰明,挑大過年的來。那傻丫頭隻有清明才來,絕對碰不上。"
男友溫柔地替姐姐攏緊風衣:
"她自願捐腎,我很感激。但我愛上雲凡了,實在不知道怎麼麵對她。"
"隻是,在外地躲了四年,今年過年總得帶孩子回來看看。"
我躲在鬆柏後,摸著隱隱作痛的側腰,沒有歇斯底裏地衝出去。
我隻是靜靜看著這殘忍的一家人,最後麻木地轉過身,像個遊魂般往山下走去。
那塊我擦拭了四年的假墓碑,就當是祭奠我喂了狗的真心吧。
......
"蘇靈珂,你怎麼又買白菊花?過年買這個不吉利。"
花店老板娘追出來,手裏還攥著我遞過去的錢。
我沒回頭,抱著那束白菊往山上走。
風灌進領口,側腰那道疤像被凍住了一樣,鈍鈍地疼。
四年了,每到天冷就疼。
醫生說是術後粘連,建議複查。
我沒去。
一個人活著,少一顆腎也夠用了。
山路走到一半,我停下來。
腳下是剛才他們走過的路。
嬰兒車的輪印還在泥地裏,淺淺兩道杠,歪歪扭扭地拐進了墓園側門。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車轍。
是真的。
不是我的幻覺。
慕羨林活著。
我姐蘇雲凡和他有了孩子。
我媽知道一切。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微信。
"珂珂,今晚年夜飯你姐夫出差回不來,就咱娘倆吃。我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姐夫。
我媽口中的姐夫,是三年前嫁到外地的那個男人。
我從沒見過他。
我姐說他是做工程的,常年在工地,逢年過節也很少回來。
每次我提出想見一麵,我姐總說不巧。
我媽也幫腔,說人家忙,別催。
原來不是不巧。
原來姐夫就是慕羨林。
我把白菊花放在路邊石階上,打開手機相冊。
翻到最後一張和慕羨林的合影。
那是手術前一天,他靠在病床上,臉色蠟黃,衝我笑。
“靈珂,等我好了,我們結婚。”
我信了。
我背著我爸我媽我姐,一個人簽了知情同意書。
術後恢複期,我姐來病房看我,眼眶紅紅的。
“妹妹,你太傻了。”
他是我男朋友,我不救誰救。
她握著我的手,指尖在發抖。
現在想來,那不是心疼。
是心虛。
手機又震了。
我媽追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排骨湯燉好了,你早點回來。路上別貪看風景,天冷。"
聲音溫柔,像任何一個等女兒回家過年的母親。
我把語音聽了三遍。
第一遍聽的是聲音。
第二遍聽的是語氣。
第三遍,我聽出了裏麵那層輕鬆。
她知道我不會碰上他們。
因為我每年隻有清明來。
今年除夕我本不該來的。
是因為昨晚做了一個夢。
夢見慕羨林站在那塊墓碑後麵,衝我招手。
我以為他在叫我過去陪他。
所以今天破例上了山。
原來他確實站在那塊碑後麵。
隻不過不是等我。
是等我姐和孩子。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順著山路往下走,經過墓園大門口,值班的保安在亭子裏嗑瓜子。
"姑娘,你又來啦?今天不進去?"
"不進了。"
"也是,大過年的,高高興興的。"
我笑了一下。
走出墓園三百米,有個公交站台。
站台隻有我一個人。
風把站牌吹得哐當響。
手機再一次震動。
這次是我姐的微信。
一張照片。
煙花在夜空裏炸開,她站在一棟別墅門口,圍著那條酒紅色圍巾,笑得很甜。
"妹妹新年快樂呀,想你了。"
照片右下角,有一隻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
袖口露出半截手表。
百達翡麗,鸚鵡螺係列。
我認識那隻表。
那是慕羨林二十五歲生日時,他爸送的。
他說過一輩子不會摘。
我把照片放大。
手表旁邊,別墅門牌號清清楚楚。
翡翠苑17號。
我截了圖。
然後回了我姐一條消息:
"姐,新年快樂。你在哪過年呀?看起來好漂亮。"
她秒回:"在婆家呢,江西那邊,鄉下,信號不太好。"
江西。
照片裏的別墅區,我查了一下定位。
本市翡翠苑,離我家車程四十分鐘。
我姐連撒謊都懶得用心了。
公交車來了,車燈在霧氣裏晃了兩下。
我上了車,坐到最後一排。
窗外煙花一朵接一朵,整座城市都在慶祝新年。
我摸著側腰的疤,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天氣的冷。
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冷。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回了一條。
"媽,排骨湯給我留著,我晚點回來。"
她回了個笑臉。
"好的寶貝,別太晚,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
我捐腎那天,她不知道。
術後住院那半個月,我說是出差。
她一句都沒問。
是真的沒察覺,還是裝不知道?
如果她早就知道慕羨林沒死,那她知不知道我的腎在慕羨林體內?
窗外的煙花越來越密,像一場盛大的葬禮。
我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
"下一站,終點站,城南客運中心。"
報站的聲音機械而平靜。
我沒有下車的打算。
我隻是想這樣坐著,從城北坐到城南,再從城南坐回去。
像四年來的每一天。
我以為自己在等一個死人。
原來從頭到尾,死的隻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