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梁天災數年,東邊洪澇,西邊瘟疫。
國師預言,一月之後出生的公主,乃是天降福星,可使大梁海晏河清。
那一個月,要生孩子的隻有皇後,和一個小宮女。
我出生那日,母後宮殿的上空祥雲環繞,連成了一隻彩鳳的形狀。
於是,舉國上下將我看作福星。
可後來,瘟疫再發,是宮女生的小公主研製出了治療藥物。
一時,民憤迭起,我鳩占鵲巢,成了大梁的罪人。
我被父皇貶為庶人,流放北境。
後來,我坐在那把象征權利的椅子上,身後巨大的鳳凰在空中盤旋,誰敢說我不是天降福星?
1
時疫治愈當日,我被父皇親兵押上了承天台。
他們說,我冒認福星引發瘟疫,是大梁的罪人。
“十六年前,國師預言兩位公主其中一位乃天降福星,可使我大梁國運昌盛,海晏河清。”
“沒想到大公主竟是個冒牌的,是二公主研製出的良藥挽救了數大梁萬百姓,她才是真正的天降福星啊!”
“若非這場瘟疫,豈不是要叫真正的福星蒙塵!”
爛瓜菜葉接踵丟上承天台,砸中我的身子。
“君華,你可認罪。”
“你明知自己根本不是福星,卻鳩占鵲巢讓你皇妹枉受多年淒冷。”
昔日疼我如珠如寶的父皇此刻振袖怒斥。
我抬眸,聲淚俱下:
“君華不知,何錯之有。”
我降生之日,母後的椒房殿上空浮雲卷靄,逶迤連成七彩鳳鳥盤旋一日一夜。
那時矢口斷言繈褓中的我就是天降福星的人。
不正是您嗎?父皇。
我自小熟讀典律,精六藝善諸工。言行舉止無一日逾矩,唯恐有違福星神女之名。
隻因我應對時疫苦無他解,我熟習的兵書和史冊也製不出皇妹那副救命良方。
上京百姓便將我視作奸邪,棄之敝履。城中富紳更是在各地大興神女廟,為她歌功頌德。
原來做不成福星便是大梁罪人。
父皇怒不可遏,當即褫奪我的神女封號,
“即日起,君華不再是我大梁長公主,貶為庶人流放北境,永世不得返回大梁。”
我被剝下授衣,押上囚車時。父皇正高聲宣布敕封皇妹為神女公主。
囚車駛過長安街,百姓夾道,振臂高呼。
“呸!欺世盜名,什麼福星,我看是掃把星!”
“大家跟我一塊打死她,說不定瘟疫就是她帶來的!”
“瘟神滾出大梁!”
他們眼神怨毒地盯著我,泔水攪著爛菜葉潑進囚車糊了我滿頭滿身。
一架金鑾香車經過,華服儀容的皇妹挑起車簾,輕蔑地看了我一眼:“皇姐,這一世輪到我來當這個天降福星了。”
聞言我笑容泛涼:
“心術不正,縱重來一世又何以堪當大任?”
世人盡知。
謝安瀾才是天降福星。
而我謝君華,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災星。
2
再度醒來時,我已經成了瞎子。
那日剛出城門,我被人從囚車拖進暗巷強行灌下毒藥,當夜整張臉便奇癢無比潰爛流膿。
押送的官兵說我昏睡了七日,他們打開鐵鏈將我推到地上,臉上是鄙夷的冷笑:
“再過去就是北涼了,你自求多福吧!”
我彷徨地抱緊雙腿,獵獵勁風刮搔過耳廓。
瞎子的聽覺一貫靈敏,我驚覺有人靠近。
此時押送囚車的大梁兵應未走遠,我張了張口,還來不及呼救。
隻感到後頸一陣劇痛,身子一倒不省人事。
混沌間,有誰一把拎起我的衣領。
“呸!白忙活一場竟是個醜瞎子。”
耳邊傳來粗獷的男人聲音,酸臭汗味混合著酒氣直往我鼻息鑽。
他們是北地走馬幫,專搶官道上落單的商販走卒。
我滿臉毒瘡,又是個瞎子根本賣不上價,思來想去便囚我在寨子裏。
洗衣做飯,倒夜香。
做最粗累的活。
在馬幫寨,女人是最低等廉價的,誰都可以淩辱打罵。
吃不飽飯更是尋常,那日我高燒暈死在馬棚,被同受欺淩的孤女香秀所救。
香秀粗通醫理,是她冒死出寨采藥才救我一命。
幾副草藥下去,奇跡般的,我竟能勉強視物。
湯藥酸苦,她麵露憂容,遞過來一枚甜果送服。
我淡淡一笑,謝絕了她的好意。
“為何救我。”
香秀沉默片刻,點破我的身份:
“姑娘不是北境女子,你是大梁人吧。”
我的笑容漸冷,說是又如何,你後悔救我了?
她猛然搖頭,一雙手按在我肩頭,眸光欣喜:
“不是的姑娘,我隱忍徘徊此地,便是在等你。”
我一怔。
是夜,馬幫雜役房走水,烈火勢大燒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隻救出兩具燒焦的少女屍骨。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疾馳在曠野之中。
我的眼睛已經能大致看清近景,想來是皇妹的毒藥煉地倉促,不到火候。
“香秀,我們去哪裏?”
駕車女子回眸時,滿麵英氣:
“姑娘安坐,明日咱們就到地方了,是我家主子要見你。”
她說她家主子身份特殊,故而不能親迎,她說隻要我跟著去見一麵,心中疑難頃刻可解。
第二日黃昏,馬車進了北涼邊城,奇鳳郡。
甫一進城,便聽街頭巷尾人雲亦雲:
“都聽說了嗎,大梁人的時疫竟給治好了。原先咱們王上還想乘此機會舉兵攻打大梁,現下緊急撤兵,大軍已然回到瞭都了。”
“可不是嘛,我家阿大年前被征軍。這仗不打了,他也能回家了!”
“這都得感謝大梁的新神女公主呀!你們不知道吧,大梁長公主是個冒牌貨,真正的神女其實是那個從宮女肚子裏爬出來的庶出公主。”
我扶著幃帽的手一頓。
原來謝安瀾的福星威名已傳至北涼了麼。
3
我們在一間其貌不揚的客棧歇腳,香秀引我進了一間廂房。
房內幽香嫋嫋,層疊羅帳內。臥榻上躺著個年輕男人,豐神俊朗。
“將死之人。”
不消一眼,我道。
聞言香秀大駭,跪倒在我麵前哀求:
“姑娘,求你救救我家主子!”
我搖頭,淡聲道:“毒入心脈,藥石無醫。”
“再者我連自己身上的毒都無方可解,如何救得了他。”
榻上的男人驀然睜開眼,偏頭看我。神色疲憊,清瘦的臉龐上泛著蒼白之色:
“在下在此恭候大梁神女公主多時,望慷慨相助。”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之意。
“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心下大驚,攥緊了拳頭倏又鬆開。涼薄一笑,回他:
“世人說我欺世盜名,偏你肯信我?”
視線相交,他的眸中透著冷靜和堅定。
“我信。”
我心緒動蕩,點頭:
“好,我盡力。”
是夜,我輾轉難眠披衣起身時察覺房門微動。
昏暗室內,赫然出現一道黑影人影,手中利劍直指臥榻。
我驚得瞪大了眼急忙捂住嘴巴不敢尖叫出聲,卻被他察覺捉住手臂:
“去死吧!”
餘光之中,一道長劍在暗光下劃出銀白軌跡。
他按劍在手,絲毫沒有白日裏的病弱模樣。那劍舞得極快,淩厲殺氣將蒙麵人逼退幾分後拉起我破窗而出。
我回頭,月色照著男人越發蒼白的臉色,比白日裏看到的更虛弱。
“你受傷了?”我皺了皺眉。
他勉強靠上牆,故作輕鬆:“小傷,沒大礙。”
這時香秀帶人趕到:
“屬下救駕來遲!”
“人呢。”
他即刻恢複冷漠疏離的模樣。
“死了......屬下帶人趕到之時,他知寡不敵眾便服毒自盡。”
回到客棧,我曾仔細觀察刺客屍體。
毒發快,七竅流血麵容潰爛。
心下了然,我的眸子冰冷一沉。
那人還真是急不可耐地,斬草除根。
這時,香秀猛地丟開手中長劍,慌張進屋:
“姑娘,不好了!我家主子吐血昏迷了!”
4
搭上那副滑若落珠的脈象,我沉聲道:
“香秀,馬上帶我們回宸王府。”
聞言她花容失色,“你,怎知......”
打從見他第一眼開始,我便注意到他身上那股隻有北涼王室才能使用的樓蘭香。
“他是北涼宸王,烏垏淮。”
若我猜想無差,他所中之毒應是天下奇毒——飲鴆。
事不宜遲香秀即刻引路,將我們帶回王府。
安置好烏垏淮後,我便一頭紮進書閣徹夜研讀醫書。
三日夜的不眠不休,我終於研究出‘飲鴆’解法。
與此同時,我也在北涼醫書中找到了應對大梁時疫的良方。醫書上記載的藥物的配方雖尚並不完整,但足以為我提供思路,假以時日我便能研製出對症良藥對抗瘟疫。
而這幅藥方,竟與皇妹親製的良方一字不差。
烏垏淮醒了,睜眼的瞬間他便反應過來,從容道:
“都知道了?”
“飲鴆這種毒藥對普通人來說致命無比,卻也是北涼皇室的特有手段。”
我笑了笑,將藥碗遞到他的唇邊:
“還有,宸王下次喬裝改扮,請記得掩去您身上的樓蘭香。”
幾日調養,烏垏淮身上餘毒已清。
是日,請完脈我開口問道:
“宸王,那日為何篤定我救得了你?”
“因為,你是那個唯一能救我的人。”
烏垏淮深深看了我一眼,眸底流光溢彩:
“公主可信兩世之說?”
烏垏淮的話讓我心頭一震,仿佛一塊重物落在了胸口。
他又道:
“可按前世,你原本應跟隨使團來我北涼,在那之前並無時疫一說,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後來我得知你被大梁國主廢黜流放,這才讓香秀在邊境等你,沒曾想,你卻被馬賊劫持......後來的事情你便都知道了。”
竟是如此。
我怔怔地看著他,思緒紛飛。
半年後的北涼之行,是父皇曾計劃好的一場出使計劃。但我從未想過它與烏垏淮之間會有任何關聯。
我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速閃過皇妹的話,她曾說過,我們的命運將從此不同。
但當時我將這句話視為無稽之談。
而如今,烏垏淮卻告訴我,他篤定我會在出使北涼時救他。
“你到底知道什麼?”我艱難地問道,心中充滿不解和疑惑。
烏垏淮微微一笑,神秘地道:
“命運輪回,時不由我。君華公主,你我此生注定羈絆。”
我心中一陣顫動,意識到自己無法逃離這場命運糾葛。或許,皇妹的話並非空穴來風,而是隱藏著某種深刻意義。
我必須麵對這個不可避免的命運,尋找出路。
可若如烏垏淮所言,我是半年後出使北涼才得良方解時疫,那麼大梁的這場時疫為何會提早。
莫非——
我全然明白了皇妹的陰謀,以及她背後的真正意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和不甘。
她竟然為了神女的虛名和權勢,不惜以百姓的性命為代價,讓我陷入無盡困境。
可歎天降福星神女,知天命,洞悉福禍。
我卻始終堪不破自己的命中劫數。
5
烏垏淮痊愈那日,我身上的毒也清了,容貌和眼疾已然恢複。
他分了杯茶遞過來,“說來,不曾問你為何會弄成這樣。”
“是皇妹,她利用重生的力量奪走我的一切,將我推入絕境。”
我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無奈和憤怒。
“一個女子,竟擁有如此扭轉乾坤的能力?”
烏垏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是啊,我也想知道,皇妹究竟何時開始籌謀這一切的。
憶及苦思治愈時疫良方那段時日,宮人曾進稟皇妹失足落湖高燒不退。等我趕到永殿時,卻見她已然大好,端坐在床榻上甜甜地喊我皇姐。
後來皇妹提出要同我一道研製時疫藥方,我不假思索應下。
那幾日,我們廢寢忘食,閱盡大梁古今醫書。終於琢磨出一副藥方或可解疫症。可僅是醫書所述並無試驗,我不敢貿然為百姓醫治。
不曾想皇妹雷霆手段,趁夜研磨熬藥,又在城東大設藥棚分發百姓。
上京城內的百姓服了兩日良藥當即好轉,他們便奔走相告,尊皇妹為福星神女。
而我卻成了欺世盜名的假神女。
他默默凝視我片刻,挑眉:
“你準備如何?”
我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回大梁,揭露皇妹的陰謀,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是皇妹利用重生的力量,讓我成為大梁罪人。
然,我並不打算認命。
皇妹能奪走我的人生,但她永遠無法奪走我的意誌和鬥誌。
我要重新拿回屬於我的一切,重塑自己的命運。
烏垏淮直勾勾地看著我,忽地笑了:
“好,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