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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搬進獨棟別墅的那天,媽媽鄭重其事地分配了五個房間。

爸媽住主臥,哥哥要了帶超大露台的套房,妹妹選了帶步入式衣帽間的公主房。剩下一間朝南的次臥,媽媽鋪上了進口的純羊毛地毯,笑著說:“這間給薩摩耶雪球,它毛發厚,得多曬太陽。”

我拖著沉重的蛇皮袋站在富麗堂皇的客廳裏,等了半個小時,才被爸爸指了指地下室一扇生鏽的鐵門:“你平時睡覺沉,住地下室儲藏間正合適,安靜,還不怕吵著你哥打遊戲。”

那一天,看著狗在陽光下打滾,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寄宿學校的錄取通知書。

在這個家裏,我活得連一條狗都不如。既然如此,這個家,我不要了。

1

喬遷新居的那天,天陰沉沉的,別墅區裏卻到處洋溢著刺眼的喜氣。

我們家從老城區那個逼仄的三居室,搬進了這棟帶花園的三層別墅。首付是爸爸公司上市套現的錢,加上媽媽娘家的讚助。

為了這次搬家,媽媽薛曼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在家庭群裏規劃房間。

那半個月裏,家庭群每天的消息都是99+。哥哥林子昂在群裏發了十幾套電競房的裝修效果圖,妹妹林語晴則不停地發著粉色係洛麗塔風格的床幔和水晶吊燈。

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而我像一個隱形人,安靜地看著屏幕上一條條閃過的消息,沒有發過一個標點符號。

搬家這天,我一個人扛著打包好的六個巨大紙箱,從老房子的五樓一趟趟搬下來,再塞進搬家公司的貨車裏。搬家工人看著我瘦弱的肩膀,忍不住問:“小姑娘,你家裏大人呢?”

我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麻木地說:“他們在別墅那邊簽收新家具。”

等我坐著貨車來到新家時,客廳裏已經堆滿了各種奢華的快遞包裝。

媽媽正指揮著工人組裝一套價值六萬多的全真皮沙發,爸爸林誌遠在旁邊抽著雪茄,滿臉春風得意。林子昂和林語晴早就跑上樓,去自己的領地巡視了。

我把手裏的蛇皮袋放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媽媽回過頭,嫌棄地皺了皺眉:“林初夏,你動作輕點!這地板可是進口的,刮花了一點你拿什麼賠?”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邊緣已經開膠的帆布鞋,又看了看旁邊一隻毛發雪白的薩摩耶。它脖子上戴著一條鑲鑽的項圈,正趴在新沙發上搖尾巴。

“媽,我的房間在哪?”我輕聲問。

新家有三個樓層,一共五個房間。

媽媽似乎這才想起我的存在,她漫不經心地理了理披肩,指著樓梯說:“我和你爸住二樓的主臥。你哥高三了,學習壓力大,需要放鬆,三樓那個帶大露台的套房給他了。你妹妹學跳舞,衣服多,二樓那間帶衣帽間的給她。”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彎腰摸了摸那隻薩摩耶的頭:“至於一樓朝南的那間,我給雪球了。醫生說它容易有關節炎,得多曬太陽。”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那我呢?”我看著她的眼睛。

爸爸在旁邊不耐煩地吐出一口煙圈:“你急什麼?家裏這麼大還能沒你住的地方?負一樓有個儲藏間,已經騰空了。你平時睡覺死,住地下室最安靜。上麵幾層你哥和妹妹晚上要活動,你別在上麵礙手礙腳的。”

我順著爸爸的手指,看向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鐵門。

門上還生著鏽,推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地下室裏沒有窗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新裝修刺鼻的甲醛味。除了一張舊折疊床,什麼都沒有。沒有衣櫃,沒有書桌,甚至連一盞像樣的燈都沒有,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懸在頭頂。

我站在地下室的中央,看著自己腳下拉長的、扭曲的影子。

四年前,我們住老房子時,我就住在北陽台隔出來的小隔間裏,冬天漏風,夏天像蒸籠。我以為搬了新家,這棟幾百平米的大房子裏,總能有我一扇能看得見太陽的窗戶。

可我錯了。

我默默地把蛇皮袋拖進地下室。袋子裏裝的是我全部的家當:幾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堆二手教輔資料,還有外婆留給我的一塊破舊的懷表。

樓上隱隱傳來妹妹的歡呼聲:“天呐!這水晶燈太漂亮了!謝謝媽媽!”

我拉上那扇生鏽的鐵門,將所有的歡聲笑語隔絕在外。

2

在這個家裏,我一直是那個最多餘的“第五人”。

或者說,算上那隻叫雪球的狗,我是第六人。

爸爸林誌遠極度重男輕女,林子昂是他的驕傲,哪怕林子昂成績墊底,天天逃課打遊戲,在他眼裏也是“男孩子聰明,隻是沒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媽媽薛曼則是顏控,妹妹林語晴從小長得甜美可愛,嘴巴又甜,被媽媽當成名媛一樣培養,從小練鋼琴、學芭蕾,一身衣服動輒幾千塊。

而我,夾在中間,長相普通,性格木訥,不會撒嬌也不會討好。

從小到大,我的角色就是這個家裏的隱形保姆。

搬進別墅的第二天,這種壓榨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變本加厲。

早上五點半,我的手機鬧鐘準時在地下室裏響起。因為沒有窗戶,我根本不知道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隻能靠鬧鐘來感知時間。

我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爬上樓梯,走進那間大得驚人的開放式廚房。

從五點半到六點半,我要完成以下任務:煮一鍋皮蛋瘦肉粥(哥哥愛吃)、煎兩個單麵半熟的荷包蛋(爸爸的要求)、榨一杯無渣的鮮橙汁(媽媽要保持身材)、烤兩片全麥吐司塗上無花果醬(妹妹的減肥餐),還要給雪球拌好它的特製狗糧。

等我把所有的早餐端上那張長達三米的黑胡桃木餐桌時,已經是早上七點了。

家人們陸陸續續打著哈欠下樓。

爸爸坐在主位上,翻開報紙。哥哥拉開左邊的椅子,一邊看手機一邊大口喝粥。妹妹穿著真絲睡裙,坐在媽媽身邊,抱怨著昨晚水晶燈有點刺眼。

我解下圍裙,走到餐桌最末端。那裏隻有一個空位,但沒有椅子。

昨天搬家時,媽媽買了一套昂貴的進口餐椅,一共四把。

“怎麼少買了一把?”我當時問過。

媽媽頭都沒抬:“一套就是四把。你平時吃飯快,隨便搬個凳子對付一下就行了,買那麼多好椅子也是浪費。”

我轉身去廚房,找出了那把從老房子帶來的、塑料腿已經有些開裂的紅色圓凳。

我把圓凳放在長桌的最邊緣。

我坐下去的時候,圓凳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聲。

“你能不能輕點?”林子昂皺著眉頭,用筷子敲了敲碗,“一大早的,這破凳子的聲音吵得我頭疼。影響我背單詞你負責嗎?”

他明明是在看遊戲直播,手機裏還傳來“First Blood”的聲音,但他依然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對不起。”我低著頭,伸手拿過桌上剩下的最後半根油條。

那半根油條已經涼透了,咬在嘴裏像嚼著一團油膩的橡膠。

媽媽喝了一口橙汁,突然想起了什麼,看著我說:“林初夏,別墅太大了,鐘點工一周才來兩次。你以後每天放學早點回來,一樓的地板你要拿濕抹布一點點擦,不能用拖把,不然會留水痕。還有,雪球的毛容易掉,你每天要給它梳半個小時的毛。”

我咽下嘴裏那口難以下咽的油條,輕聲說:“媽,我高三了,馬上要一模考試,作業很多。”

“高三怎麼了?”爸爸把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厲聲說道,“你哥也是高三,人家怎麼不喊累?你一個女孩子,考個差不多的大專就行了,以後還不是要嫁人?多學點做家務,以後去了婆家才不會被退貨!家裏養你這麼大,讓你幹點活委屈你了?”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沒有反駁。

因為我知道,在這個家裏,任何的反駁都會招來更長達幾個小時的辱罵,甚至是停掉我下個月的夥食費。

我默默地吃完那半根油條,收拾好自己麵前的殘渣,提著書包出了門。

初秋的風吹在臉上,帶來一絲涼意。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豪華的別墅,它像一個巨大的、華麗的怪獸,張開血盆大口,想要一點點吞噬掉我的人生。

我把手伸進口袋,死死地捏住了那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表格。

那是一張“省實驗中學高三全封閉衝刺營”的申請表。

3

省實驗中學的全封閉衝刺營,是我們市裏所有高三學生夢寐以求的地方。

那裏彙集了全省最好的師資,實行軍事化管理,一旦入營,直到高考結束都不能回家。但它的門檻極高,不僅要求成績在全市前五十名,還需要通過嚴苛的麵試,並且繳納一筆不菲的住宿費和培訓費。

我從高一開始,就拚命地學習。在那個漏風的北陽台,我用微弱的手電筒光,刷完了一本又一本在廢品收購站買來的舊題。

我的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三。

一個星期前,衝刺營的錄取名單公布,我的名字赫然在列。不僅如此,因為我成績優異,學校還免除了我所有的學費和住宿費,並且每個月有一千塊錢的獎學金。

現在,我距離逃離這個地獄般的家,隻差最後一個步驟:家長簽字同意書。

晚上十點,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一進門,就看到客廳裏一片狼藉。林語晴的芭蕾舞裙扔在沙發上,林子昂的外賣盒丟在茶幾上,雪球在昂貴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泥巴腳印。

媽媽正坐在沙發上敷麵膜,看到我回來,立刻指著地毯罵道:“你死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沒看到地毯臟了嗎?趕緊去洗了!”

“學校今天模擬考,耽誤了一點時間。”我放下書包,去衛生間拿清洗劑和刷子。

等我跪在地毯上,用刷子一點點清理那些泥巴時,爸爸從樓上走下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臉色鐵青。

“這個月公司的財務報表怎麼弄的?!”他衝著電話那頭怒吼,隨後煩躁地把文件扔在茶幾上。

我看了看他,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上的泡沫擦幹淨,從書包裏拿出那張申請表。

“爸,學校發了一張表,需要家長簽字。”我小心翼翼地把表遞過去。

爸爸正在氣頭上,看都沒看一眼那張表,隻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什麼破表?天天簽字簽字!我一天幾百萬的生意要管,哪有空管你這些破事!”

“隻要簽個名字就行。”我堅持舉著那張紙。

哥哥林子昂走過來,一把搶過申請表,掃了一眼:“哎呦,什麼衝刺營啊?還要全封閉?林初夏,你是不是又想偷懶躲清閑啊?你去封閉了,我的衣服誰洗?我的夜宵誰做?”

媽媽聽到這話,一把扯下麵膜:“封閉?不行!你走了家裏這一攤子事誰管?再說了,你妹妹下個月要參加全國舞蹈大賽,還得你每天陪她練習拉伸呢!這字不能簽!”

我看著他們,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學費和住宿費全免,還有獎學金。”我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而且,隻要我考上重本,學校會獎勵五萬塊錢。這筆錢,我一分不要,全給家裏。”

聽到“五萬塊錢”,媽媽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盤算了一下,林語晴下個月要去北京比賽,正缺一筆不菲的路費和包裝費。

爸爸也停止了打電話,冷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良心。筆拿來!”

他龍飛鳳舞地在申請表底部簽下了“林誌遠”三個字。

那一刻,他根本沒有仔細看條款裏寫著的“入營期間,謝絕家長探視,學生無特殊情況不得離校”。他隻看到了那五萬塊錢的畫餅。

我雙手接過那張簽好字的表,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這張紙,不是申請表,這是我的賣身契被撕毀的證明。是我通向自由的通行證。

“行了,字也簽了,趕緊去把地毯洗幹淨,然後再去給你哥下碗麵條。”媽媽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一隻蒼蠅。

我把申請表仔細地折好,貼身收進口袋。

“好。”我平靜地回答。

那晚,我在冰冷的洗手間裏洗了一個小時的地毯,雙手泡得發白起皺。但我沒有哭,我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微笑。

這是我為他們洗的最後一次地毯。

4

距離封閉營報到還有最後三天。

這三天,我像往常一樣,扮演著那個唯唯諾諾、任勞任怨的透明人。

星期五晚上,林語晴突然在客廳裏尖叫起來。

“我的裙子!林初夏你給我滾出來!”

我從地下室跑上來,看到林語晴手裏抓著一件粉色的高定芭蕾舞裙,裙擺上有一大塊明顯的墨水汙漬。

“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林語晴衝過來,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沒站穩,後背重重地撞在玄關的鞋櫃上,一陣鑽心的疼。

“我這件裙子是媽媽花了一萬二在法國給我定做的!下周比賽就要穿!是不是你嫉妒我,故意往上麵潑墨水?!”林語晴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精致的臉龐因為憤怒而扭曲。

媽媽聽到動靜從樓上衝下來,看到裙子上的墨水,二話不說,抬手就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巨大的客廳裏回蕩。我的左臉瞬間紅腫起來,嘴角嘗到了鐵鏽的血腥味。

“你這個惡毒的死丫頭!你妹妹比賽多重要你不知道嗎?你自己像個土包子一樣,就見不得妹妹好是不是?!”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捂著發燙的臉頰,腦子裏嗡嗡作響。

“我沒碰過她的裙子。”我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林語晴,“這條裙子昨天送來後,就一直掛在她自己房間的衣帽間裏,我連二樓都沒上去過。”

“你還敢狡辯?!”林子昂拿著一罐可樂從房間出來,在一旁煽風點火,“除了你,家裏還有誰會幹這種下三濫的事?難道是雪球幹的?”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沙發下麵的雪球突然站了起來,嘴裏還叼著一個被咬爛的黑色記號筆。那是林語晴平時用來在舞鞋上做標記的筆。

它搖著尾巴,跑到林語晴腳邊,黑色的墨水蹭了她一拖鞋。

真相大白。

是這隻被他們當成祖宗一樣供著的狗,咬破了墨水筆,甩在了剛好掉在地上的裙子上。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媽媽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林語晴的哭聲也卡在了嗓子眼裏。

沒有一個人向我道歉。

媽媽隻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彎腰把狗抱起來:“哎呀,雪球是不是調皮了?有沒有吃到墨水啊,會不會拉肚子?”

林語晴跺了跺腳:“媽!裙子都這樣了,我比賽怎麼辦啊!”

“再買一條新的!明天媽帶你去專櫃重新挑。”媽媽心疼地哄著妹妹。

仿佛那個無緣無故挨了一巴掌的我,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林子昂看了我一眼,嗤笑了一聲:“還不趕緊滾去拿冰塊敷敷臉?杵在那兒裝什麼可憐,掃興。”

我慢慢地放下捂著臉的手,沒有去拿冰塊,也沒有回地下室。

我徑直走到餐邊櫃前。

那裏擺著一張巨大的、鑲著金邊的全家福。照片是搬家那天請專業攝影師拍的。

照片裏,爸爸坐在沙發中間,媽媽挽著他的手,林子昂和林語晴一左一右地靠著他們,林語晴懷裏還抱著雪球。他們五個人(和一條狗)笑得那麼燦爛,背景是奢華的水晶燈和名畫。

而我呢?

拍照那天,攝影師原本讓我站在後排。媽媽卻嫌我穿的那件舊校服太灰暗,破壞了照片的高級感。

“初夏,你去幫攝影師舉一下反光板吧,那邊光線不夠。”媽媽微笑著說。

於是,這張長達一米的“全家福”裏,沒有我的半個影子。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左臉的疼痛已經麻木了。我轉過身,一字一頓地對他們說:“這個家,你們五口人過得挺好。”

媽媽正忙著用濕巾給雪球擦嘴,頭也沒抬:“發什麼神經,趕緊把廚房的地拖了,然後去把地下室收拾幹淨,明天你大伯他們要來參觀新房。”

我沒有去拿拖把。

我轉身走下了地下室,關上了那扇生鏽的鐵門,從裏麵上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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