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以為我說的自己家,是顧硯在鎮上的婚房。
所以她隻冷笑了一聲。
“剛生完就往婆家跑,也不怕人家嫌你晦氣。”
“到時候受了委屈,別哭著回來。”
我沒解釋。
村裏的人都知道,女人坐月子要留在娘家滿二十八天。
娘家燈不滅,婆家才不敢輕慢。
可我的燈早沒了。
他們給我的退路,從一開始就是空的。
晚上,顧硯把行李箱從櫃子裏拖出來。
我正給女兒換尿布,聽見外麵傳來爸媽的說話聲。
爸爸壓低聲音。
“顧硯調去新城,工資肯定漲不少。”
“暖暖以後帶孩子花銷大,得讓念念幫一把。”
媽媽說:“我明天跟她說。”
“她要是不肯,就拿長明燈的事壓她,村裏女人最怕這個。”
我手裏的動作停住。
原來他們知道我怕。
他們隻是一直假裝不知道。
顧硯臉色難看,轉身就要出去。
我拉住他。
“別去。”
“為什麼?”
“沒必要。”
吵一架,他們隻會說我剛生完脾氣大,說顧硯挑撥我和娘家。
我不想再把力氣浪費在他們身上。
第二天一早,媽媽端著一碗涼掉的紅糖水進來。
“喝了。”
我看了一眼,碗邊還有沒洗幹淨的油漬。
我沒接。
媽媽把碗重重放到桌上。
“你現在脾氣真大。”
“要不是我生你養你,你能有今天?”
我低頭整理孩子的小衣服。
“有事直說吧。”
媽媽被噎了一下,隨即拿出一張紙。
“暖暖孩子早產,醫生說以後得精養。”
“我和你爸商量了,你先拿十五萬出來,就當給外甥的見麵禮。”
我笑了。
“十五萬?”
媽媽說得理所當然。
“顧硯不是升職了嗎?你們兩口子不差錢。”
爸爸也走進來。
“念念,暖暖從小沒吃過苦,她現在剛當媽,手裏沒錢會慌。”
“那我呢?”
我問得很輕。
爸爸一頓。
“你有丈夫。”
“暖暖也有丈夫。”
媽媽立刻急了。
“你妹夫能跟顧硯比嗎?”
“再說你妹妹嫁得近,平時還能照顧我們。”
“你一走那麼遠,指望不上。”
這才是真話。
因為指望不上我養老,所以我的錢、燈、金子,都應該先給妹妹。
我把那張紙推回去。
“不拿。”
媽媽愣住。
“你說什麼?”
“我說不拿。”
爸爸臉色沉了下來。
“念念,你別忘了。”
“你坐月子還在娘家。”
“明天洗三宴,長輩都來,你要是不懂事,我就當眾說,你生產沒點長明燈。”
我手指微微發緊。
在村裏,沒點娘家燈的女人,會被人戳一輩子脊梁。
他們會說,這個女兒不被娘家認。
以後婆家欺負她,也是她命薄。
媽媽盯著我。
“你也不想你女兒剛出生,就跟著你丟人吧?”
孩子正好醒了。
她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安安靜靜看著我。
那一刻,我忽然不抖了。
“你們可以說。”
爸爸像沒聽清。
“什麼?”
我抬起頭。
“明天你們想怎麼說,都可以。”
“我也會告訴所有人。”
“我的燈去了哪裏。”
媽媽臉色瞬間變了。
“你敢!”
顧硯推門進來,把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還亮著。
錄音已經錄了十七分鐘。
爸爸猛地上前要搶,顧硯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叔叔,別動。”
“再動,我就報警。”
屋裏死一樣安靜。
片刻後,妹妹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
“姐,你非要把家裏鬧散嗎?”
我看著她懷裏那隻金鎖,輕聲開口:
“沈梔暖。”
“你戴著我的燈,拿著外婆留給我的金子。”
“現在問我為什麼鬧?”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金子是你的。”
我沒拆穿她,隻是問:
“那燈呢?”
她哭聲一滯。
我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