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師姐溫如是同出魯門。
她修千機陣攻城略地,我修守魂木偶通曉生死。
五年前,我們助落魄侯爺顧九衡平定江北。
顧九衡登位鎮國侯,風光迎娶師姐。
新婚夜,我刻了一尊守魂木偶送給師姐。
木偶與她魂魄相連,人在木完,魂散木碎。
此後十二年我隱居山林,木偶絲線始終溫熱,師姐更為顧九衡生了七子一女。
今日,顧九衡帶著七個兒子,
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來請我出山,求我為小郡主做一尊福壽木偶。
我在侯府花了三天三夜刻好木偶。
臨走時心念一動,讓師姐拿出當年的守魂木偶,想為其加固陣法。
師姐笑著打開梳妝匣遞給我。
可木偶入手的瞬間,竟“哢嚓”一聲裂開,直接化作一捧死灰,從我指縫簌簌落下!
守魂木偶化灰,唯有一種可能,
寄魂之人,早已魂飛魄散!
我死死盯著手裏的灰燼,心跳驟停。
師姐卻依然笑靨如花:“是不是放太久受潮壞了?”
我看著她那張完美無缺的臉,隻覺頭皮發麻。
這十二年來給顧九衡生兒育女的侯府主母,究竟是誰?
我師姐,又去了何處?
......
我沒回答師姐的話,隻死死盯著那捧灰。
灰燼冰冷,連最後一絲魂息都沒留下。
守魂木偶不會受潮,更不會腐壞。
人在木完,魂散木碎。
它既然化了灰,就說明溫如是早已死得幹幹淨淨,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可麵前的女人歪了歪頭,連疑惑時輕抿左邊嘴角的小動作,都和師姐一模一樣。
“阿蘅,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她伸手來扶我。
我猛地後退。
“別碰我。”
滿屋瞬間安靜。
顧九衡抱著小女兒站起身,七個兒子也齊齊看了過來。
長子顧承鈞皺眉問:“師叔,可是那木偶有什麼不妥?”
我看向溫如是。
“當然不妥。”
“守魂木偶與你魂魄相連,若你還活著,它絕不可能碎。”
顧九衡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指著那個女人,一字一句道:“她不是溫如是。”
話音落下,顧家七子臉色驟變。
二公子顧承羽當場拔刀,刀鋒卻不是衝她,而是橫在我麵前。
“師叔,慎言。”
“我娘生養我們兄弟七人,又剛生下妹妹。她是不是我娘,我們難道看不出來?”
溫如是卻紅了眼。
她按住顧承羽的手,輕聲道:“把刀收起來。你師叔不會害我。”
這句話像根針,狠狠紮進我心裏。
從前我脾氣急,每回闖禍,師姐都會擋在我前麵。
她也總說,阿蘅不會害我。
顧九衡走到她身邊,將她護在懷裏,望向我的眼神又驚又沉。
“魯蘅,你若怨我們十二年沒去看你,可以衝我來。”
“如是才出月子,經不起你這麼嚇。”
“我怨你們?”
我氣笑了,將掌心的灰揚到他麵前。
“顧九衡,你今天抱著女兒跪在我門外,求我護她長命百歲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現在我告訴你,你真正的妻子可能已經死了,你卻嫌我嚇著這個冒牌貨?”
“夠了!”
門外傳來一聲怒喝。
顧老夫人在嬤嬤攙扶下進門,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守魂木偶不過是塊爛木頭,壞了便壞了。你憑它咒如是死了,真當侯府沒人能治你?”
我沒看她,隻盯著溫如是。
“當年落魂坡一戰,你替顧九衡擋過三支弩箭。”
“其中一箭穿透右肩,箭頭帶倒鉤,留下的疤像一輪缺月。”
“這件事,隻有我們三人知道。”
溫如是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她甚至歎了口氣,抬手解開衣扣,褪下半邊衣衫。
雪白的右肩後方,赫然橫著一道彎月狀的猙獰舊疤。
位置、深淺、走向,分毫不差。
我呼吸一滯。
顧九衡立刻替她拉好衣裳,眼底最後一點動搖徹底散去。
顧承鈞沉聲道:“師叔,您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顧老夫人冷笑:“連人家的傷疤都要驗,我看你不是來賜福的,是來發瘋的。”
溫如是卻走到我麵前。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連指腹薄繭的位置都和記憶中一樣。
“阿蘅,我真的是你師姐。”
“木偶碎了,或許另有緣故。你若不放心,想怎麼查,我都陪你。”
她眼裏的包容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我惡心。
我抽回手,咬破指尖,將血滴進那捧灰中。
“木偶可以毀,魂線不會撒謊。”
我雙手結印,低聲喝道:“死灰引魂,故主歸處,去!”
灰燼劇烈震顫,猛地飛出梳妝匣。
它們穿過房門,掠過長廊,一路朝侯府西北角飛去。
眾人緊追其後。
最後,那捧灰停在荷花池上方,緩緩聚成一個血紅的字。
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