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州有個遊神的習俗。
被選中的孩子要滾七年釘板,
才能成為媽祖乩童,一輩子衣食無憂。
我滾了六年釘板,
第七年卻意外接到了十年後自己的電話。
“你成為媽祖乩童後,爸媽是不是都為你驕傲?”
屏幕後冷笑一聲。
“沒有。”
“被選中乩童的人從來不是你,而是你的雙胞胎妹妹。”
“八歲那年,妹妹意外落水,從此成了病秧子,爸媽怪你沒有看好妹妹。”
“所以妹妹被選中乩童後,他們騙被選中的人是你。”
“你滾釘板,跳火海,穿令箭了七年,第八年遊神,被送去當乩童卻是你妹妹。”
“你不相信的大鬧遊神,冒犯了媽祖,一輩子關在媽祖廟贖罪。”
“而爸媽為了幫妹妹撇清關係,給你的隻有一封斷親書。”
掛斷電話,我看著沾滿血漬的釘板。
還是不甘心的跑去媽祖廟。
卻在廟門前聽見媽媽對妹妹的安慰。
“明珠,等你姐姐替你吃完苦,你就能成為媽祖乩童了。”
“到時候有媽祖保佑你,你身體會好的。”
我站在廟外,笑著笑著就哭了。
如果,被選中乩童的人不是我。
那第七年,我不會再做為他們上刀山下火海的傻子了。
......
“媽祖在上,保佑明珠能順利當上乩童。”
媽跪在媽祖像前,虔誠的磕了三個頭。
我靠在石柱旁,
清清楚楚聽見妹妹的名字後,
心裏殘存的一點執念。
像一根弦,“嗡”的一聲斷了。
“姐姐,你怎麼來了?”
細聲細語的聲音傳來。
我仰起頭,
跪在媽祖像前的媽媽看見我,猛得站起身。
“明玉,你怎麼來了?”
“我不是要你在家裏練習滾釘板嗎?”
質問的話卡在嘴裏。
還沒說出口。
下一秒,媽衝過來抓著我的袖子。
“還有三天就要遊神了,機會隻有一次,你現在還想著偷懶?”
我低頭,
看著因為滾釘板、踩火坑留下的傷口。
為了他們的期待,七年,幾百上千次的練習。
原來這樣也是偷懶。
也許是瞥見了我眼角的淚花。
媽拍了拍我的手背。
又語重心長的說:
“你要爭氣,被選為乩童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一句爭氣。
整個童年,我沒有一天屬於自己。
妹妹去逛廟會,我要練習滾釘板。
妹妹暑假出門旅遊,我要跪在媽祖廟前侍奉媽祖。
我站在原地,很久。
才緩緩開口。
“今年的釘板,我不想滾了。”
媽攥著我的手一緊。
“你受了那麼多的苦,隻差最後一年了,你怎麼就不滾了?”
我盯著媽紅了的眼眶。
原來她也知道我吃了那麼多的苦。
十幾歲的孩子,皮是嫩的。
火烙在身上,
我不能喊哭,因為不吉利。
刺穿進肉裏,
我不能喊疼,因為我是媽祖選的乩童。
我隻能笑著咽下所有的苦。
換來他們一句“以後你就能享福了。”
我攥緊手,指甲嵌進肉裏。
“被選中乩童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對不對?”
媽的身子一晃。
“你都知道了......”
“所以我不該知道?”
媽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很短。
短到看不出是愧疚,還是惱火我知道了。
“你別上崗上線,你妹妹身子弱,她哪能滾得了釘板,踩得過火坑?”
我紅著眼眶問:“所以我就能了?”
良久,她長歎了口氣。
“你們不一樣。”
是不一樣。
妹妹不能吃的苦,我就能吃。
似乎是從小到大,我都會默默忍受。
所以這一次,媽媽依舊不在意的開口。
“你知道就知道了吧,反正早晚媽祖乩童都該還給你妹妹的。”
“你是姐姐,替妹妹通過媽祖考驗也是應該的。”
“更何況這幾年,你也鍛煉了性子,也不算吃虧。”
上綱上線。
不算吃虧。
無數個日夜苦苦堅持,踩過的火坑,滾過的釘板,流過的眼淚。
現在,都被幾句輕飄飄的話,一筆帶過。
我仰起頭,把眼淚逼了回去。
“我沒打算上綱上線。”
媽欣慰的笑出聲。
“你看,你現在都能理解爸媽的苦心了。”
她自顧自的牽起妹妹的手。
“你能理解就好,這樣等你妹妹成為乩童,我心裏這塊石頭也能放下了。”
“心裏這塊石頭。”
我重複一遍。
小時候不懂,媽媽為什麼總是憂心忡忡。
我第一次滾釘板。
渾身紮的沒有一塊好肉。
我站在角落,媽媽黑著臉。
“哭什麼哭,哭了不吉利不知道嗎?你就不能爭點氣?”
轉身,她抱著妹妹去了我很想去的廟會。
我以為,媽媽的壞心情是因為我。
總想著再努力一點,也許他們就會為我驕傲了。
現在才明白,媽媽心裏這塊石頭不是在乎我疼不疼。
而是擔心我能不能替妹妹吃完所有的苦。
給妹妹一個安穩的人生。
媽媽拉著妹妹走的越來越遠。
點開手機,看著一個月前遞上的出國留學申請。
顯示:通過。
原本還在擔心,成為乩童後留學會不會推遲。
現在看來這份擔心是多餘了。
既然被選為乩童的人從來不是我。
三天後,我也能安心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