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190年,能源核心熔毀倒計時90天。
我在檔案室整理羽蛇陶罐出土資料時,那枚膠囊開始發光。
綠光。
像蛇信子一樣吞吐。
我盯著它看了三分鐘,直到隔壁工位的張姐探頭問:"小林,
什麼玩意兒?"
"夜燈。"
我把膠囊塞進背包,"助眠用的。"
這是我第一次撒謊。
也是我第一次遲到——十七分鐘,職業生涯的汙點。
來檔案室之前,我躲在B區地下停車場,把膠囊貼近胸口,
聽見骨頭裏震動的吟誦。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裏震動的,
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語言。
然後我聞到了味道。
劣質茶葉。
雨林的潮濕。
還有爺爺的手,指甲縫裏永遠洗不幹淨的黑泥,正把一顆糖
塞進我嘴裏。
"保保,"爺爺說,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數到一百,不要
睜眼。"
那是塌方前最後一件事。
爺爺把我推進掩體,塞給我這顆膠囊,說數到一百。
我數到三十七,外麵傳來巨響,再數到一百零三,搜救隊員
的手電筒照進來。
爺爺沒再出現。
但剛才,在停車場的黑暗裏,我分明聞到爺爺的味道。
劣質茶葉,雨林的黑泥,還有那顆糖的甜味——橘子味,已
經停產很多年的牌子。
吟誦聲繼續,像指引,像呼喚,像爺爺在很遠的地方說:"
保保,該明白了。"
聲音指向實驗田。
"速生1號"占地三百畝,官方說解決糧食危機。
但我知道有問題:三個月前監控員小葉寫過"第7區樣本出現
人形凸起",第二天小葉失蹤,記錄被刪除,我從碎紙機紙簍
拚回那張紙。
我本該上報,本該假裝無事,本該繼續當我的C+員工。
但我去了。
排水溝入口是小葉最後巡邏的路線。
熒光綠的積水,發酵的甜膩味。
我爬了十五分鐘,膝蓋磨破,口罩濕透。
然後我看見第7區。
月光下,第七排第三株卷心菜在跳動。
膨脹,收縮,像心臟。
外層葉片剝落,露出蜷縮的四肢,脊椎的弧度,根須像頭發。
它在月光下舒展,發出類似嬰兒的的啼哭。
爺爺的筆記最後一頁,畫著同樣的形象:羽蛇神的人形化身。
旁邊標注:"卡烏克醒了。"
我想跑,但腿軟了。
那東西轉過頭,用沒有五官的臉"看"著我。
我胸口的 capsule 滾燙,綠光暴漲,照亮整片實驗田。
警報響了。
紅光掃射,無人機蜂群起飛。
擴音器裏葉明城的聲音:"檔案室林保保,你擅闖禁區,請立
即投降。"
我轉身就跑,撞進一個懷裏。
煙草和機油的味道。
他左手按住我的嘴,右手黑入我的生物識別芯片。
"別動,"他說,"你的 capsule 在發光,他們想活捉你。"
我抬頭,破碎的眼鏡後,眼睛亮得驚人。
"你是誰?"
"陽陽。楊陽。"
陽陽拽著我蹲下,卷心菜葉片在我們頭頂沙沙作響,
"三頭犬之一。"
三頭犬。
地下黑客組織,上月讓新芽股價跌15%。
無人機探照燈掃來,陽陽拉著我伏低身子,從葉片縫隙間穿行。
葉片割破我右臉頰,
綠光透過我的衣物滲出,與那株"卡烏克"共鳴。
陽陽盯著我右臉——綠光照射後,皮膚下浮現出蛇形紋路。
"原來你就是容器。"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陽陽拽著我的手腕跑,
"葉明城的人還有九十秒到達,你的 capsule 是唯一能打開
羽蛇神殿的密鑰。跑,
或者變成肥料。"
我們穿過卷心菜叢,穿過排水溝,穿過通風管道。
"陽陽的左手很穩,穩得不正常。
地下掩體。
門開的瞬間,裏麵傳來拉槍栓的聲音。
"自己人。"陽陽舉起雙手,"我找到了容器。"
燈光亮起。
兩個男人。
一個持改裝步槍,肌肉像軍人;
一個蹲著,麵前攤著電路板,手指纖細像外科醫生。
"哲哲,末末。"陽陽把我推上前,"林保保,卡烏克選中的新
紀元容器。"
軍人皺眉:"保保看起來會哭。"
"保保已經哭了。"末末頭也不抬,"左臉頰,三厘米劃痕,感
染風險12%。"
我摸臉,濕了。
汗,或雨水,或排水溝的熒光液體。
"我不當容器。"我說,聲音比想象響,"我要回家。"
"你沒有家了。"哲哲調出全息投影,葉明城的人正在翻我的工位,"你是頭號通緝犯,懸賞夠買下半個能源核心。"
我盯著投影裏被撕碎的工牌照片。
十五年,我把自己藏成C+員工,藏成檔案室的影子。
全毀了。
因為一枚 capsule。
因為一個夢。
因為爺爺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那個卷心菜,"我開口,"是什麼?"
陽陽和哲哲交換眼神。
"卡烏克。"末末突然說,眼睛還盯著電路板,"公元792年,
瑪雅魯蒙部落大祭司。
禁術'靈種寄魂',意識封入陶罐。
2190年複蘇,占據第7區實驗體。"
"說人話。"哲哲的步槍槍口微微抬起,對著門。
"人話就是,"陽陽接話,左手敲擊膝蓋的節奏變快,"那株卷
心菜裏住著一個千年老鬼,他認為人類墮落,準備把八十億
人變成植物肥料,重啟地球。"
"清洗協議。"末末補充,"目前完成度37%,預計90天後全
麵執行。"
"那我們呢?"我問。
"我們是阻止卡烏克的人。"陽陽說。
"也是被卡烏克追殺的人。"哲哲冷笑,"葉明城已經出價一萬
能源點買你的命,活捉翻倍。"
我摸著胸口的膠囊:"如果我拒絕呢?"
"你會死。"哲哲說。
"葉明城會解剖你。"末末頭也不抬,"提取代碼,效率比卡烏
克直接占據低12%,但痛苦指數高300%。"
"如果我配合呢?"
陽陽和哲哲再次交換眼神。
這次末末也抬頭了,三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像某種無聲
的協議。
"你會成為救世主。"陽陽說。
"或者祭品。"哲哲接話,"取決於我們能不能在90天內黑進
靈種網絡,重寫底層代碼。"
"成功率?"
"4.7%。"末末說。
"趨近於零。"我說。
"趨近於零不等於零。"末末終於看我,眼神有焦點,"數學上。
"
陽陽伸出手,左手。
指節修長,但我在燈光下看見細微的顫抖,像靜電,像某種
即將故障的信號。
"選擇吧,保保。"陽陽說,"跑,或者留下。"
"跑會怎樣?"
"你活不過今晚。"哲哲說。
"留下呢?"
"我們活不過90天。"陽陽笑,那種苦澀的、程序員式的笑,
"但也許能一起看完最後一場日落。"
我看著陽陽的眼睛,想起爺爺瞳孔擴散前的最後一句話:"保保,
要活著,要明白。"
我握住了陽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