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彪把合同摔在桌上時,煙灰差點彈到我爺爺的遺像上。
“石楠是吧?”
他抬了抬下巴。
“你爺爺貸款的五十萬,已經逾期了。”
“今天還不上,這宅子我們就收了。”
我拿起合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王主任,這其中一定有誤會。我爺爺,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二十一年了。”
我指了指堂屋正中央那張黑白遺像,一字一句地強調:
“他的墳頭草都換過二十一茬了,怎麼可能上個月跑去你們信用社按指紋貸款?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王彪身後的幾個地痞聞言,誇張地笑作一團。
“喲,妹子,你這就不知道了吧?現在科技發達,沒準你爺爺想孫女了,從底下上來辦點業務改善改善生活呢?”
王彪吐出一口煙圈,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管他是人是鬼,這合同上還有村長趙大富的擔保印章,白紙黑字,蓋章簽字一個不落。今天就算是閻王爺來了,這合同也是真的。”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耐心似乎耗盡了:
“丫頭,你也別強了,你既然繼承了你爺爺的宅子,那他的債,自然也是你來還。如今這貸款已經到期了,要麼今天還錢,要麼這宅子就歸我們了。”
“你也別怪我狠心,我這也是受人之托啊。”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王主任,這合同肯定有問題,你看這擔保人,趙天賜,全村都知道他智商隻有七八歲孩童,他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拿什麼做擔保?這個合同是假的。”
我捏緊了合同,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假的?”王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印章,簽字,手印,那裏假了?”
下一秒,他猛地回頭吼:
“給我推!”
轟!
刺耳的轟鳴聲瞬間炸響,巨大的鋼鐵鏟鬥緩緩揚起,直奔我家堂屋那麵承重牆。
那麵牆上,有我小時候量身高的刻痕。
每一條,都是爺爺拿鉛筆給我畫的。
我弓步竄出,不退反進。
在所有人見鬼的目光中,我貼著機械臂死角,竄到挖掘機履帶側麵。
瞄準底盤後側的液壓油管主閥。
握緊扳手,帶著一股狠勁,砸了下去。
“哢嚓!”
“砰!”
是金屬爆裂的響聲。
主閥門當場被我砸得四分五裂。
高壓機油混合著滾燙的液壓油噴射而出。
發動機發出一聲怪叫,徹底憋死,冒出一股黑煙。
我站在了挖掘機的前麵。
司機被嚇了一跳,探出頭喊:
“彪哥,動不了了。”
王彪臉色難看。
“丫頭,我們也是按照合同辦事,你也不要在這為難哥幾個了。”
“今天不拆,明天也是拆。”
我站在鏟鬥前。
“那你從我身上碾過去。”
王彪似乎被氣笑了。
“行。”
“有骨氣。”
他揮手。
幾個混混衝上來,架住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拚命掙紮,鞋底在地上磨出兩道泥印。
眼看挖掘機又開始行動,我大喊:“我已經報警了,你們快停下,不然警察來了你們誰也跑不掉。”
空氣安靜了一秒,然後就是滿院的嘲笑聲。
“警察?丫頭,就算是警察來了,我們也是按照合同辦事,又能怎樣啊?”
我被鉗製住,眼睜睜看著鏟鬥向院牆逼近,咬緊了後槽牙。
我摸到工裝口袋裏的扳手,那是我在汽修廠用了八年的重型扳手。
我猛地低頭,狠狠咬住一個混混的手腕。
他慘叫鬆手。
我趁機掙開,抓起扳手衝向挖掘機。
我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我隻有一個想法,絕對不能讓我和爺爺的回憶,在這裏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