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城的夜風帶著濃重的潮濕。
我扶著牆,一步步走回了酒店房間。
剛關上門,雙腿就徹底失去了力氣。
我跌坐在地毯上,冷汗浸透了後背。
胃裏的絞痛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我的五臟六腑裏來回拉扯。
我顫抖著手,從包裏翻出止痛藥。
倒出最後五六片,連水都沒喝,直接生咽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裏,刮出一陣幹澀的疼。
“嗡嗡——”
手機在地毯上震動起來。
是程婉。
我喘著粗氣,按下了接聽鍵。
“阿硯,你回房間了嗎?”她的聲音夾雜著背景裏的風聲,聽起來很清晰。
“回了。”我極力控製著呼吸。
“分公司這邊事情比較棘手,我今晚可能趕不回去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疲倦的偽裝。
“你自己好好休息,明早我給你帶你最喜歡的那家蟹黃包。”
我蜷縮在地板上,看著不遠處落地窗外閃爍的霓虹。
“阿婉。”我忍著劇痛,聲音卻異常平靜。
“你那邊,很冷嗎?”
程婉愣了一下。
“有點。”她說,“海城晚上海風大。”
“那你記得穿好外套。”
我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幾乎是在掛斷的同一秒,屏幕上跳出了一條未讀的彩信。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但我知道那是誰。
許子越總是喜歡玩這種不著痕跡的把戲。
我點開圖片。
是一張在私人包廂裏拍的照片。
照片的焦點是一個精致的黑森林雙層蛋糕。
蛋糕後麵,程婉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正在點蠟燭。
而坐在她旁邊的,是那個我以為已經化為骨灰的父親。
父親氣色紅潤,笑得眼角堆滿了褶子,正往許子越的手裏塞一個厚厚的紅包。
照片的配文是一句詩意的話:
【有你們在,每一年都勝過永遠。】
我看著那張照片。
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砸在了屏幕上。
原來這就是她說的“棘手”。
這就是父親用一條命給我換來的“安穩”。
他們像一家人一樣,在海城的夜裏其樂融融。
而我,像一條被抽幹了水的魚,在這個冰冷的酒店房間裏等死。
胃部的痛感已經突破了止痛藥的防線。
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感湧上來。
我趴在地毯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大口大口的鮮血。
地毯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出現了尖銳的耳鳴聲。
我知道,時間到了。
癌細胞已經徹底擊穿了我的器官。
我用沾滿鮮血的手,拿過手機,撥通了120。
“喂,您好,這裏是急救中心......”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
我聽見了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但我沒有說話。
我按下了掛斷鍵。
然後,我撥通了程婉的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唱生日快樂歌。
“阿硯?怎麼了?”程婉的聲音裏透著一絲明顯的不耐煩。
似乎在怪我打斷了她的興致。
“疼的話就吃兩片止痛藥,我這邊處理完馬上回去。”
她總是這樣,連敷衍都帶著居高臨下的指令。
我趴在血泊裏,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
那盞燈的形狀,真像當年父親“上吊”的那盞。
“阿婉。”我輕聲叫她。
“尹硯,你又在玩什麼把戲?”電話那頭傳來程婉終於壓抑不住的煩躁聲音。
我沒有回答。
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了。
我閉上眼睛。
任由最後的一絲溫度從指尖抽離。
手機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的心臟,徹底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