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
我戴上了口罩,遮住了蒼白如鬼的臉色。
戴上墨鏡和一頂黑色的鴨舌帽。
穿上了一件我從來沒穿過的黑色風衣。
打車來到了美術館。
畫展的門檻很高,憑邀請函入場。
我沒有邀請函。
但我知道沈氏集團的讚助商通道在哪裏。
我從側門安靜地走了進去。
展廳裏燈光柔和,舒緩的古典樂在空氣中流淌。
牆上掛著一幅幅色彩鮮豔的畫作。
我順著長廊慢慢往裏走。
走到主展區時,我的腳步停住了。
前方聚集了很多人。
最中間的一幅畫前,站著三個人。
孟安穿著一身高定的白色西裝,像眾星捧月般站在中間。
陳鯉書穿著高定職業裝,端著香檳,站在他左邊,正低頭和他說著什麼。
而我媽,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香雲紗旗袍,戴著那套陳鯉書當年買給我的珍珠項鏈。
正滿臉驕傲地向一位藝術評論家介紹:
“是啊,安安這孩子從小就對色彩敏感,這三年在外麵吃了那麼多苦,總算是熬出頭了。”
“他就像我的親生兒子一樣。”
親生兒子。
我站在人群的外圍。
隔著兩排看客的後腦勺,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幅被他們圍在中間的主打畫作,叫《歸屬》。
畫的不是風景。
而是一個溫馨的客廳。
沙發上坐著一個慈祥的中年女人,旁邊靠著一個笑容明媚的年輕男孩。
而男孩的對麵,站著一個身形高挑、正端著咖啡杯的女人。
那是沒有我的世界。
那是他們三個人,用我的骨血和精神做養料,澆灌出來的世外桃源。
陳鯉書偏過頭,湊到孟安耳邊低語。
孟安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媽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多完美的一家三口。
我沒有衝上去掀翻那些畫。
沒有歇斯底裏地質問。
在經曆了三年的自我厭棄和日夜折磨後。
我的偏執和瘋狂早就死在了那些噩夢裏。
我甚至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順著原路走出了美術館。
晚風吹在臉上,帶來了一絲涼意。
我回到家。
把那堆被我剪碎的毛衣掃進垃圾桶。
然後,我洗了個澡。
換上了一件幹淨的白色襯衫。
我坐在書桌前,拿出一張白紙。
提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質問?控訴?還是謾罵?
都沒必要了。
當一個人連你的死活都不在乎,隻在乎你是不是礙事的時候。
任何情緒的表達,都是在自取其辱。
我最後隻在紙上寫了短短的一行字。
【陳鯉書,婚戒在抽屜裏,我們兩清了。】
我把紙條壓在水杯下。
然後走進了浴室。
浴缸裏已經放滿了溫水。
我拿出這半個月來,每天假裝咽下去、實際上卻藏在舌頭底下吐出來的安眠藥。
整整兩瓶。
倒在手心裏,白花花的一小堆。
我看著鏡子裏那張瘦骨嶙峋的臉。
腦海裏閃過三年前的那個雪夜。
閃過孟安“倒在血泊中”的畫麵。
閃過我媽穿著囚服在夢裏朝我笑的樣子。
最後,定格在剛才畫展上,他們三個人其樂融融的笑臉。
我端起水杯,將藥片一把塞進嘴裏,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溫水漫過我的身體。
藥效發作得很快。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皮變得千斤重。
我緩緩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體向下滑。
水麵淹過了下巴,淹過了口鼻。
耳邊的聲音漸漸遠去。
在這漫長的三年裏,我終於迎來了第一個沒有噩夢的覺。
如果可以。
我希望下輩子,把你們全都忘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