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桃的車是輛開了六年的白色飛度,後座堆著麵料樣冊。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安全帶還沒係好,她已經掛上了擋。
"你臉色好難看。"
"正常,剛被休了。"
許桃沒接這句,把車開出酒店地庫的匝道。
"我在城南幫你找了間公寓,四十平,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一。房東是我客戶,今晚就能拿鑰匙。"
"多少錢?"
"三千六先住著,下個月的錢你發了工資再——"
"許桃,我沒有工資。"
她踩了一腳刹車,紅燈。
"你的意思是......"
"五年沒上過班,沒有社保記錄,沒有公積金,銀行卡裏七千塊,其中三千是上個月幫婆婆買護理墊自己墊的錢,江屹說月底報給我,現在估計不會報了。"
許桃死死盯著前麵的紅燈,手指攥著方向盤。
"溫晚,你說這些的時候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跟念菜單似的,我聽著心臟疼。"
"那你想讓我用什麼語氣?抱著你嚎啕大哭?"
"你要哭我也沒意見。"
"哭不出來。"
我靠著車窗,看外麵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在那個家裏把眼淚哭幹了。"
公寓在城南一個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
推開門,一室一廳,家具簡陋但幹淨,房東留了一床被子和一套鍋碗。
許桃幫我鋪好床,從車裏搬了兩箱麵料樣冊上來。
"這些你先放著,以後有用。"
"許桃。"
"嗯?"
"謝謝。"
她拍了拍我肩膀,沒說話,走了。
我鎖上門,坐在床邊。
手機開始響。
第一個電話,江屹。
"溫晚,你去哪了?你把我媽的用藥細節發給我,家裏其他人不知道——"
掛斷。
第二個電話,還是江屹。
"溫晚,你先別賭氣,我媽的翻身手法我們做不來,你好歹——"
掛斷。
第三個電話,江瑤,小姑子。
"嫂子——哦不對,溫晚,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媽七十大壽你當著全家人的麵摔臉子,你以為你是誰?"
我接了這個電話。
"江瑤,你媽五年的護理我一個人扛的,你回來過幾次?中秋那次算一次,待了倆小時,走的時候還打包了一盒我做的桂花糕。"
"你少跟我扯這些!我哥給你吃給你住,你就是一個——"
"給我吃給我住?我嫁進你家之前手裏握著三家工作室的offer,最低月薪八千。你哥給了我什麼?五年沒有一分錢工資,沒有一天休息,你媽半夜拉在床上是我洗的,你在朋友圈發自拍的時候我在搓你媽的尿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溫晚,你別以為離了我哥你就能翻天了。你都二十七了,五年沒上過班,簡曆上一片空白,誰要你?"
"不勞你操心。"
我掛了電話,把江屹、江瑤、劉桂蘭的號碼全部拉進黑名單。
然後打開那個舊U盤。
四十七份手稿。
全是這五年裏熬夜畫的——小戶型軟裝方案、老房收納改造、低成本空間翻新。
每一張都是在婆婆睡著之後,在廚房的餐桌上,就著灶台上方那盞瓦數不夠的燈畫出來的。
我插上U盤,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文件夾最後一次修改日期——三天前,淩晨兩點四十。
那天晚上婆婆尿了床,我換完床單洗完尿墊回到廚房,接著畫了一張陽台改造的軸測圖。
畫完的時候天快亮了。
我把電腦放在床頭櫃上,開始一份一份地整理作品集。
明天要投簡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