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大年初二，雪下得比昨天更大了。

陵園在城市的最北邊，靠近山裏，氣溫低得嚇人。

早上八點，我換好黑色的羽絨服，準備出門。

裴宴川破天荒地穿戴整齊站在玄關。

"走吧，我送你過去。"

他手裏拋著車鑰匙，一副施舍的口吻。

"你不是有越洋會議嗎？"

"推到下午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送你到路口，你自己走進去，我受不了那種地方的壓抑感。"

我沒說話，跟了出去。

車子開出市區，雪越下越密。

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來回擺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融化不了我們之間結冰的沉默。

快到陵園岔路口的時候，裴宴川的手機響了。

專屬的來電鈴聲，是溫聽晚唱的一首日文歌。

他幾乎是立刻接了起來，還按了免提。

"聽晚，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溫聽晚崩潰的哭聲。

"宴川，布丁不見了！"

布丁是溫聽晚養的一隻泰迪犬。

"怎麼會不見？你別哭，慢慢說。"

裴宴川的聲音瞬間緊繃起來，方向盤上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早上帶它去樓下上廁所，它突然掙脫牽引繩跑了。"

溫聽晚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

"外麵下這麼大的雪，它要是凍死在外麵怎麼辦？宴川，你能不能來幫幫我？我一個人找不到它。"

裴宴川看了一眼導航。

距離陵園還有三公裏。

那是一段盤山公路，因為下雪，路麵已經結冰，根本打不到車。

"好，你站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去。"

他沒有一絲猶豫。

一腳刹車，車子在空曠的雪地上滑行了一段，停在路邊。

他轉過頭看著我。

"星遙，聽晚的狗丟了，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必須馬上過去。"

我看著他那張焦急的臉。

"離陵園還有三公裏山路，你讓我在這裏下車？"

"你走幾步怎麼了？你不是穿了羽絨服嗎？"

他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子來開我這邊的車門。

"聽晚一個人在雪地裏凍著，她會生病的！"

車門被推開，刺骨的寒風夾著雪花猛地灌進車廂。

我凍得打了個寒顫。

"裴宴川。"

我定定地看著他。

"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他眼中的不耐煩達到了頂點。

"顧星遙，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嗎？"

他指著外麵的雪地。

"你媽都死十年了，差這一年不去會怎樣？聽晚的狗可是她的命！"

死人哪有活的動物重要。

這就是他愛我的方式。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就像心裏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終於在這個瞬間徹底粉碎了。

"好。"

我解開安全帶，拿起包，走下車。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的聲音。

"你自己注意安全，完事了發個消息，我晚點讓司機來接你。"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

裴宴川毫不猶豫地掉轉車頭，越野車的尾燈在風雪中很快模糊成兩個紅點，直至完全消失。

我一個人站在白茫茫的盤山公路上。

雪花落在我的頭發上，睫毛上。

很冷。

但我沒有覺得悲傷。

隻有異常的平靜。

就像看著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爛片，終於演到了最後一幕。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沈總，是我，顧星遙。"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專業。

"顧小姐，新年好。考慮清楚了嗎？"

"嗯，蘇城分公司的設計總監職位，我接了。"

"歡迎。什麼時候能入職？"

"明天。"

"明天？"

對方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好，我讓人去機場接你。蘇城這邊今天出太陽了，天氣很好。"

"謝謝。"

掛斷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

看了一眼手機上裴宴川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那句"我們結束了，新年快樂"。

我長按他的頭像，選擇了刪除。

然後是溫聽晚，梁月茹。

我把關於裴家的所有人，統統拉進了黑名單。

雪越下越大，幾乎要迷住眼睛。

我轉過身，踩著雪，一步一步向陵園走去。

行李箱已經通過快遞寄往了蘇城。

機票是明天下午。

屬於顧星遙的裴宴川，已經死在這個雪天裏了。

從今往後，我隻往前走。

"再見，裴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