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十二天，他們來給我量嫁衣的尺寸。

兩個繡娘，笑盈盈的，像是來做什麼喜事。

我站在房中央，任她們拿軟尺繞著我的身子比量。

"姑娘好身段，這嫁衣做出來定然好看。"

我沒說話。

繡娘量完走了，母親又進來了。

這一次，她帶了幾匹紅色的綢緞和一隻妝奩。

"靈鳶，這是你祖母給你挑的首飾，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看了一眼妝奩。

裏頭是一套赤金頭麵，做工精細，分量十足。

從前我或許會覺得祖母厚待我。

現在我隻覺得像是給牲口戴上鈴鐺，好讓它安安靜靜地走進圈裏。

"母親，我不嫁。"

母親的笑僵在臉上。

"你這孩子......"

"我說了不嫁，就是不嫁。"

我後退一步，與那些綢緞拉開距離。

"哪怕你們把我綁上馬車，到了北疆我也不會拜堂。"

母親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厲。

"靈鳶，你以為是你說了算的？"

她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聘禮後天就到。到時候整個京城都會知道，葉家有女嫁北疆。你若當眾抗婚，丟的不止是葉家的臉，你這輩子，再沒有人會娶你。"

"那也比去北疆送死強。"

母親呆了一瞬。

"什麼叫送死？你胡說什麼......"

"母親覺得，一個江南女子在北疆苦寒之地，能活多久？"

我盯著她的眼睛。

"十年？二十年？還是熬到油盡燈枯，死在那邊連骨灰都帶不回來？"

母親別過臉去，不看我。

"你太誇張了。哪有那麼嚴重......"

"可若死的是阿姐，你們就覺得嚴重。"

母親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抱著綢緞和妝奩走了。

門照舊鎖上。

第十四天。

聘禮到了。

我透過窗縫，看見院外抬進來一箱箱的東西。

紅綢裹著，流蘇墜著，熱熱鬧鬧的。

整個葉府上下都在忙碌。

像是真的在辦喜事。

第十五天，夜裏。

有人從窗縫裏塞進來一樣東西。

極輕，極小。

一根紅繩。

上頭打了個死結。

我攥著那根紅繩，手指顫抖得厲害。

城西橋頭的石獅子。

他看見了。

他係了紅繩。

他收到了我的信。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力救我。

甚至不知道這根紅繩是不是巧合。

但那一刻我拚命壓下翻湧的情緒，逼自己冷靜。

紅繩隻是信號，他看見了。

可我馬上就要上路了。

父親安排了十個家仆隨行，明麵上說是護送，實則是押送。

天還沒亮，母親就來了。

她的表情很複雜，像是不忍，又像是釋然。

"靈鳶，穿好衣裳，該上路了。"

我穿著尋常的衣裙，從房中走出來。

沒有嫁衣，沒有蓋頭。

那些東西要到了北疆才穿。

父親站在府門前，身邊是十個膀大腰圓的家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件終於要送走的累贅。

"路上不許鬧。到了北疆，好好侍奉世子。"

我沒有應聲，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一刹那，我看見阿姐站在院中。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裙子，頭上什麼裝飾都沒有。

遠遠地看著我。

嘴唇翕動，像是在說"對不起"。

我收回視線。

馬車駛出了京城。

一路北上。

第三天，過了雁門關。

第五天，換了北疆的路。

風開始變冷，裹著沙礫打在車壁上。

我縮在車廂裏，手裏攥著那根紅繩。

越走越遠。

離北疆越來越近。

我開始覺得，或許那根紅繩真的隻是一個巧合。

誰會來救一個素未謀麵的人？

誰會為了一封荒唐的信，跑到這苦寒之地來？

第七天的黃昏。

馬車忽然停了。

外麵傳來嘈雜的聲響，馬蹄聲，兵器碰撞聲，還有家仆的驚呼。

"什麼人！"

"讓開！我家姑娘豈是你們能攔的！"

一聲悶響。

那個家仆的聲音斷了。

我掀開車簾。

黃昏的曠野上，十幾匹快馬將馬車圍在中間。

為首那人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背光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