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慈恩寺在城外二十裏處,馬車行至山腳已近黃昏。
翠屏扶我下車時,手還在抖。
"大小姐,這麼晚了寺裏還開門嗎?"
"慈恩寺不閉山門。"
我踩上石階。膝蓋的痛比昨夜更甚了些,像有人拿針一寸一寸往骨頭裏釘。
我沒來過慈恩寺。
但裴蘊月來過。
她在這裏抄經,在這裏遇見那個叫法明的和尚。十年後她被逐出佛寺,一身狼狽地撲進蘇聿凜懷裏。
我來此不為求簽。
求簽是說給母親聽的。
我來此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寺門半敞,老僧在門內掃地。
"施主天色已晚,所為何來?"
"求見貴寺主持。"
"主持已閉關多日,不見外客。"
"那求見知客僧。"
老僧放下掃帚,引我入了偏殿。
知客僧是個年輕和尚,麵容白淨,穿一身半舊的灰袍。
法明。
我沒見過他的正臉。但裴蘊月攥在手裏的那串菩提佛珠,和他腕上這一串一模一樣。
"施主有何事?"
"我來替我家二小姐送一樣東西。"
我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
那是昨夜從裴蘊月房中翻出來的。
她藏在枕下,繡著一朵並蒂蓮,裏頭是一縷青絲。
法明的臉色變了。
他沒伸手接。
"施主......"
"我妹妹讓我轉告你,三日後她要接旨嫁入王府。"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她說此生無緣,請師父忘了。"
法明垂下眼,腕上的佛珠輕輕一顫。
半晌,他開口了。
"二小姐......她可曾哭?"
"沒有,她笑著讓我來的。"
他閉上眼。念了一聲佛號。
"施主轉告二小姐,出家人不打誑語。她若當真嫁了,貧僧此生不出山門一步。"
不出山門一步。
上一世他沒守住這句話。
第十一年他和裴蘊月的事敗露,是有人在城外撞見他還了俗,穿著常服去接她。
"師父的話,我會帶到。"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法明忽然叫住我。
"施主留步。"
我停下腳。
"二小姐的錦囊,請施主帶回去。貧僧......不能收。"
他的聲音有一絲啞。
我回頭看他,年輕的麵孔,眉目間壓著一團化不開的苦。
"師父當真不收?"
"不收。"
我把錦囊放在門檻上。
"那就留在這裏。收與不收,隨師父。"
出了寺門,翠屏在車旁等著。
"大小姐,簽求了嗎?"
"沒求。"
"那......"
"走吧。回去。"
馬車顛簸,我靠在車壁上閉眼。
膝蓋的痛又竄上來了。
蘇聿凜打斷我雙腿時,用的是他書房裏鎮紙用的那塊墨玉石。
他親手砸的。
第一下砸在左膝,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第二下砸在右膝,我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
他蹲在我麵前,捏住我的下巴。
和母親那天的姿勢一模一樣。
"裴蘊月,你騙了本王十一年,你該慶幸本王沒殺你。"
可我不是裴蘊月。
我是裴韶晚。
替她嫁了十年,替她生了三個孩子,替她操持了整座王府。
他連我的真名都不知道。
馬車到府門口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進門的時候撞見裴蘊月從花園那邊過來,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姐姐,你去哪了?母親找你。"
"去了趟慈恩寺。"
她手裏的燈籠晃了一下。
"慈恩寺?你去那裏做什麼?"
"求簽。"
"求......簽?"
她盯著我的臉,目光在燈籠光裏忽明忽暗。
我沒停步,徑直往自己的院子走。
她追上來兩步。
"姐姐,你見到什麼人了嗎?"
"隻見了知客僧,問了幾句簽文上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
"姐姐。"
"嗯。"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我停下腳,轉過身看她。
燈籠的光映著她的臉,那張臉和我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圓潤些,更柔和些。
母親總說我們像,但我知道,蘇聿凜第一次見的是她,記住的也是她。
"妹妹,我隻知道三日後要接旨。你若不嫁,我便得嫁。"
"姐姐,我......"
"我今日累了。明日再說。"
我轉身走了。
身後燈籠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長影,裴蘊月站在原地沒有動。
"姐姐,"她在我身後輕聲說,"你別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