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跨年夜我們仨在廣場等煙花,人多得腳後跟貼著腳尖。
倒計時三十秒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前湧,我被擠得踉蹌了一下。
女友的手臂從我身側掠過,一把摟住了站在我右邊的兄弟顧星辭。
"別摔了,抓緊我。"
顧星辭順勢靠進她懷裏,圍巾蹭到了她下巴上。
我被人群推出去兩步遠,差點絆在台階沿上。
煙花炸開的時候,她低頭對顧星辭說了句什麼,他笑著捂住了嘴。
五顏六色的光落在他們臉上,像一張構圖完美的合照。
而我連畫麵的邊框都沒擠進去。
煙花放完了,我在人堆裏站了六分鐘才擠回到他們身邊。
顧星辭正戴著她的手套,十指交叉窩在大衣口袋裏。
女友看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人太多了,你怎麼不拉住我?"
顧星辭抬起頭,語氣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就是啊,你也太不主動了。"
我聽見這句話,腦子裏有根弦斷了。
不是斷裂,是被人慢慢磨了很久,終於磨穿了。
我想起國慶節她把唯一的口罩給了他。
想起他醉酒她扶著上樓而我自己打車回家。
廣場上的人群在散,顧星辭還窩在她大衣裏。
我退後一步,然後又退了一步。
新年的第一分鐘,我將自己歸還給了人海。
......
"陸知珩,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
沈慕寧降下半截車窗。
冷風裹著新年的喧囂灌進來,吹亂了她一絲不苟的長發。
我站在邁巴赫的車門外。
手搭在後座的門把手上。
副駕駛的位置上,顧星辭正低頭對著遮陽板上的化妝鏡整理發型。
他轉過頭。
"知珩,你怎麼不上車呀?外麵多冷。"
他身上披著沈慕寧的羊絨大衣。
沈慕寧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真絲襯衫,西裝外套搭在方向盤上。
"你非要所有人等你一個嗎?"沈慕寧皺起眉。
她的語氣冷硬,公事公辦。
像在訓斥一個沒有按時提交財報的下屬。
"副駕駛的座椅怎麼了?"我看著那張被放平了一半的真皮座椅。
"我剛剛有點暈車。"顧星辭搶著回答。
他把座椅又往下調了調。
"慕寧說躺著舒服點,知珩你坐後麵不會介意吧?"
我沒說話。
那是我每次腰部舊疾複發時,沈慕寧幫我調的角度。
她說這個角度對腰椎最好,以後這是我的專屬位置。
現在,這個專屬位置上躺著顧星辭。
"隻是一段路而已。"沈慕寧敲了敲方向盤。
"你講點效率,趕緊上車,我很累了。"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
坐了進去。
車廂裏有一股很濃的木質香。
是顧星辭身上的香水味。
我開了五年這輛車,裏麵一直放著我喜歡的柑橘調香薰。
"柑橘味太衝了,聞著頭暈。"顧星辭上個月隨口提了一句。
第二天,車裏的香薰就換成了木質香。
沈慕寧的解釋是:"他嗅覺敏感,你遷就一下。"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
沈慕寧打開了暖氣。
出風口直直地對著後排。
我被熱風吹得喉嚨發幹。
"慕寧,能不能把溫度調低點?"顧星辭拉了拉身上的大衣。
"我有點悶。"
沈慕寧看了一眼後視鏡。
手指毫不猶豫地撥動了旋鈕。
冷風瞬間替代了暖風。
我今天隻穿了一件薄風衣,因為出門前沈慕寧說:"車裏有暖氣,穿那麼厚幹嘛,影響行動效率。"
現在,零下五度的冷風直撲我臉上。
"我不冷,就是覺得熱風太悶了。"顧星辭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知珩,男士體質好,你應該也不怕冷吧?"
我把手揣進衣兜裏。
手指凍得發僵。
"沈慕寧。"我叫她的名字。
"說。"她盯著前麵的路況,頭也沒回。
"我有點冷。"
"忍一下。"她語氣平淡。
"星辭暈車,需要通氣。你體質好,克服十分鐘。"
克服。
我跟她在一起七年。
她對我用得最多的詞就是克服。
發燒三十九度,她讓我克服一下自己去醫院,因為她有一個重要會議。
胃痛到直不起腰,她讓我克服一下自己點外賣,因為顧星辭說害怕打雷要她陪著語音聊天。
我曾經以為她就是這種絕對理智的人。
直到我看到她為了顧星辭崴了腳,大半夜跑遍半個四九城去買他指定的紅花油。
"到了。"
車停在顧星辭的高檔公寓樓下。
顧星辭沒有動。
他看著窗外,歎了口氣。
"樓道的感應燈好像壞了。"
沈慕寧解開安全帶。
"我送你上去。"
她轉頭看向我。
"你在車裏等五分鐘,別亂跑。"
他們下了車。
沈慕寧自然地接過顧星辭的包。
顧星辭往她身邊靠了靠,兩個人走進了黑漆漆的單元門。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慢慢拿出手機。
車內空調已經被沈慕寧順手關了。
氣溫在急速下降。
我點開微信,把置頂的"沈慕寧"取消。
又點開通訊錄,找到我的直屬上司。
"李總,跨年快樂。"
那邊很快回了消息:"跨年快樂,知珩。蘇黎世那個外派名額,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盯著屏幕。
車窗外飄起了雪花。
我敲下三個字。
"我願意去。"
"想通了?之前不是說要準備結婚,舍不得走嗎?"
"舍得了。"
發送完畢。
我鎖上手機屏幕。
車門被人拉開,沈慕寧帶著一身寒氣坐了進來。
她看了一眼表。
"四分半,效率很高。"
她發動車子。
"你剛給誰發消息?"
"工作。"
她沒再追問,隻是皺了皺眉。
"大過年的談工作,陸知珩,你有時候真挺無趣的。"
我轉頭看向窗外的雪。
"是啊,挺無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