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府的馬車上,蕭執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她在哪裏?”
腕骨被他捏得生疼,我卻沒有掙紮。
“七日後,王爺自然會見到她。”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要清點嫁妝,安置舊仆。”
我看著他的眼睛。
“夫妻一場,總得讓我體麵地離開。”
蕭執盯了我許久。
“你最好別騙我。”
“否則我會讓你後悔。”
我忽然笑了。
他神色一僵。
隔著銀狐麵具時,他曾說我的笑聲像簷角銅鈴。
後來每次來聽雪樓,他都會故意逗我笑。
可如今,他顯然不記得了。
我掙開他的手。
“王爺說得對。”
“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確實是嫁給你。”
蕭執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馬車外,百姓仍在慶賀戰神歸京。
我們之間卻安靜得像兩個從未相識的人。
我第一次在聽雪樓見蕭執,是成婚第三個月。
聽雪樓不是尋歡之地。
客人戴黑色麵具,聽者戴銀色麵具。
一炷香內,客人可以說任何秘密。
香滅以後絕不追問。
蕭執第一次來時滿身酒氣。
他沉默到香快燃盡,才問:
“死在戰場上的人,會回來索命嗎?”
“王爺看見誰了?”
他猛然抬頭。
“你知道我是誰?”
“整個大梁,隻有靖王佩玄鐵虎符。”
他掀翻桌案,將我按在牆上。
“你什麼都不懂!”
我的後腦撞得生疼,卻沒有掙紮。
“我的確不懂。”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
他的手慢慢鬆開。
那一夜,他告訴我,兄長出征前曾問他是否察覺北狄有詐。
他察覺了,可兄弟二人剛剛爭吵,他賭氣沒有提醒。
三千輕騎誤入峽穀,無人生還。
所有人都說戰場生死有命。
隻有蕭執認為是自己害死了兄長。
天亮前,他在桌邊睡著,滿頭冷汗。
我握住他顫抖的手。
“蕭執,你要好好活下去。”
睡夢中的他反手抓緊我。
從那以後,他每隔七日來一次。
後來變成三日。
最後,幾乎夜夜都來。
他在聽雪樓依賴我,在王府卻厭惡我。
他舊傷複發,我親手煎了藥。
他當著我的麵將藥倒進花盆。
“別裝賢惠,我嫌惡心。”
當夜,他帶著滲血的傷口來到聽雪樓。
我為他上藥,故意按重了一點。
他疼得吸了口氣。
“聞燭,你想謀殺親王?”
“王爺既然不肯喝藥,死了也是活該。”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你很像一個人。”
我心跳一亂。
“誰?”
“我的王妃。”
我手指僵住,將傷藥灑在傷口上。
蕭執疼得肌肉緊繃,卻抓住我的手。
“輕些。”
“王爺也怕疼?”
他看了我很久。
“人一旦有了舍不得的東西,便會怕死。”
“王爺舍不得什麼?”
“你。”
隻一個字,便讓我徹夜未眠。
第二日早晨,我在王府給他送藥。
他看見我,眼底的溫柔瞬間散盡。
“誰準你進來的?”
“我來給王爺送藥。”
“滾出去。”
隻隔了兩個時辰,人竟能有兩幅如此不同的麵孔。
我望著他冰冷的眼睛,很想問他。
蕭執,你究竟愛的是我,還是那張遮住我身份的麵具?
可那時,我仍抱著一點可笑的奢望。
我以為他既然能夠愛上聞燭,終有一天,也會看見沈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