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建軍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很快,他又恢複成那副老工程人的無辜模樣。
“許主任,你這話我聽不懂。”
他轉身對著鏡頭歎氣。
“我就是跟許主任解釋幾句。”
“年輕人火氣大,我能理解。”
女人趕緊把鏡頭對準自己。
“大家也看到了,孫總一家一直很克製。”
“我們隻想拿回合法尾款,給工人發工資。”
彈幕又開始刷。
【這個許主任一直冷笑,好嚇人。】
【卡錢的人永遠不急,急的是企業和工人。】
【建議上級查查。】
他們走後,小周立刻關上會議室門。
“主任,他是不是認出您了?”
我把錄音筆放到桌上。
紅燈還在閃。
我按下播放。
孫建軍那句“你媽累死,也是你家命不好”,清清楚楚響起。
小周的臉瞬間變了。
“他還是人嗎?”
我把錄音拷貝三份。
一份放進項目複核檔案。
一份提交紀檢聯絡郵箱。
最後一份,我帶去了康複醫院。
我爸坐在病床邊。
他的腿早就變形了。
二十年前那場毆打,左腿粉碎性骨折。
因為沒錢做第二次修複,他後來走路一瘸一拐。
再後來,糖尿病並發症嚴重,那條腿幾乎保不住。
他看見我來,先問:
“工作忙不忙?”
我坐到他身邊。
“爸,我見到孫建軍了。”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
我把錄音放給他聽。
孫建軍的聲音響到“你爸要怪,就怪自己蠢”時,我爸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他把臉轉向窗外。
很久都沒說話。
我以為他會哭。
可他隻是輕輕問:
“他還是這樣說?”
我喉嚨發緊。
“嗯。”
我爸閉上眼。
“那就查。”
“查清楚。”
他聲音很輕,卻比我聽過的任何一句話都重。
“你媽不能白死。”
從醫院出來,小周的電話正好打進來。
他聲音很急。
“主任,查到線索了。”
“當年建南花園二期施工備案裏,勞務分包資料缺頁。”
“但是有個老工友叫梁慶山,前幾年申請過工傷認定。”
“他材料裏提到過許大山和孫建軍。”
我停住腳步。
梁慶山。
二十年前,他和我爸一起去討薪。
我記得他。
那天他被人打得滿臉是血,還用棉襖把我護在身後。
我說:
“查他的地址。”
“明天一早去找他。”
梁慶山住在城郊一個老舊小區。
門打開時,他拄著拐,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看見我,他愣了很久。
“你是......大山家的孩子?”
我點頭。
他的眼睛一下紅了。
“你都長這麼大了。”
屋裏很窄。
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合照。
二十多個工人站在未完工的樓前,身上全是灰。
我爸站在中間,笑得很憨。
梁慶山看著那張照片。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幹完那棟樓,能拿錢回家過個好年。”
“誰知道,年沒過成,人也散了。”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塑料袋。
裏麵包著半本點工冊。
紙張發脆,邊緣被火燎過。
“這是你爸讓我藏的。”
“他說孫建軍肯定會賴賬,留點東西以後能用。”
我翻開點工冊。
上麵一行行寫著名字。
許大山。
梁慶山。
王二柱。
李懷民。
從九月到臘月,天天有工。
最後一頁,是工資彙總。
十八萬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