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薑寧從我棉襖夾層裏翻出了日記。
那是七年裏,我用紙盒邊角一頁頁訂起來的。
【2017年9月,第一次逃跑。爸爸用皮帶抽了三十下。】
【2019年10月,第三次逃跑。堂叔把我抓回去,爸爸用木棍打斷了我的左腿。】
【2021年5月,第四次逃跑。被鎖在樹上淋雨一夜。】
有些字寫得很小,因為紙不夠用。
有些筆畫歪斜,是我發燒時手抖留下的。
薑寧越翻,臉色越白。
她把日記扔給父親。
“燒了。”
火苗舔上紙頁時,我撲過去搶,右手直接按進火盆。
皮肉被灼燒的氣味冒出來,我卻隻顧著攥住那幾張正在變黑的紙。
媽媽將我推開。
“幾張破紙,你不要命了?”
我摔在地上,懷裏隻搶回一張殘頁。
上麵原本寫著我在廢品堆裏找到一本機械製圖教材,想照著圖做一隻小滑輪。
如今隻剩半行被燒焦的公式。
“那是我的命。”
我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們燒過我的通知書,燒過舊身份證,如今連日記也不肯留下。
我抓起印泥砸向薑寧。
紅色潑了她滿身,沿著昂貴的襯衫往下淌。
她尖叫著後退。
媽媽立刻去擦她的衣服,父親則一腳踹在我肋下。
後背撞上櫃角,我疼得蜷縮起來,嘴裏湧出一股血腥味。
父親俯視著我,終於說出了地窖。
如果我敢在發布會上多說一個字,他就把我送回鄉下,用鐵鏈鎖進去,一輩子不讓我見人。
胃裏猛地抽緊。
地窖潮濕的黴味仿佛又鑽進鼻腔,老鼠從腳邊爬過,腳銬磨破的傷口發黑流膿。
我抱著斷腿求過他。
疼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叫了幾十聲爸爸。
沒有人開門。
我咬住發抖的牙齒,慢慢低下頭。
“好。”
三個人都安靜了。
我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
“我去發布會。”
我縮起肩膀,像過去每一次被打服後那樣,小聲補了一句:
“我隻想活著。”
父親終於信了。
他們離開時拿走了火盆,卻沒發現我藏在掌心的鐵片。
那是昨夜從舊櫃子背麵拆下來的。
邊緣很鈍,但足夠撬動生鏽的窗栓。
門再次反鎖。
我攤開手,掌心還藏著那張從火裏搶下來的日記殘頁。
鄉下床底的磚洞裏還有一隻鐵盒。
裏麵藏著診所病曆、競賽證書和錄取通知書的碎片。
更重要的是,趙老師已經站了出來。
我不需要在明天的鏡頭前贏過他們。
我隻需要在司機到來之前,逃出去。
窗外正在下雪。
天氣預報的暴雪紅色警報一遍遍從客廳電視裏傳來,而那扇舊氣窗離地隻有一米多高。
我仰頭看著窗栓。
從前撿來的機械製圖教材裏,教過最簡單的杠杆。
我開始在心裏計算鐵片插入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