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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是清水縣頭號老剩女,常年被我媽滿世界推銷。

誰料她給我報名全縣相親大會,直接炸出我的三位陳年舊識——

退伍軍人七年暗戀強勢回歸,初戀學長離婚回鄉專程奔赴,

更沒想到,相伴二十年的青梅竹馬竟然當眾表白!

全場大喊:“選一個!選一個!”

看著麵前三個男人,我緩緩拿起話筒,大聲喊出:

“你們三個都別爭了,今天來之前我已經領證了!”

我叫林小魚,二十五歲,清水縣馳名商標級老姑娘。

我媽為了麵子,逢人便說"我家小魚就是眼光高"。

但到了今年,她已經進化到見人就問"你侄子多大"、"你外甥在哪兒上班"、"你二大爺家那條狗有沒有男朋友"......

我跟我媽說狗不用結婚,我媽說:"你都得結,狗憑什麼不能?"

好,我閉嘴。

今天這場"青春心連心全縣青年聯誼大會",是她半個月前托了三層關係幫我報的名。

文化站對麵的瓜子攤老板娘負責統計全縣適齡男青年,錄像廳老板免費提供場地和音響,鎮小學的體育老師自告奮勇當主持人,理由是"反正我也沒對象,順便找找"。

整個清水縣像過年一樣熱鬧,就差沒把橫幅拉到我床頭。

此刻我站在台子上,穿著我媽逼我穿的紅色高領毛衣,腳踩一雙過年才舍得拿出來的黑皮鞋,頭發紮得緊到眼角上吊,活像個被綁票的燈籠椒。

旁邊站了七個姑娘,臉蛋一個賽一個白,年齡一個賽一個小。

最小那個十九,據說是鎮東頭理發店老板家老三,頭發燙成方便麵卷,站在我旁邊像兩代人的合影。

台下三百多號男青年,人手一塊泡沫板做的舉牌,上麵寫著一到八號。

規則簡單粗暴:主持人念一段姑娘介紹,台下舉牌,票高者進入下一輪"深度交流"。

翻譯成人話就是單獨坐在下麵喝茶,讓男方來問你"你做飯怎麼樣""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你爸媽有退休金嗎"。

輪到我介紹的時候,主持人拿著話筒激情昂揚:"八號選手林小魚同誌,二十五歲,縣文化站工作,特長——開拖拉機!"

念完後,台下一片安靜。

我掃了一圈,三百多號人,就角落裏有個老頭舉了八號,被我瞪了一眼又放下去了。

丟人,真丟人。

比當年開拖拉機陷進河溝裏被全村圍觀還丟人。

我媽坐在第一排觀眾席,臉上的表情跟被人用鞋底抽過一樣。

她旁邊坐著瓜子攤老板娘,兩人交頭接耳,我媽嘴皮子翻飛,看口型是在說"她今天早上沒吃早飯血糖低狀態不好"。

主持人見場麵尷尬,趕緊救場:"哈哈哈沒關係,八號選手比較......特別,咱們男同誌靦腆,可以下去再......"

話沒說完,人群後麵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舉八號。"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縫。

一個穿軍裝的男人從最後麵走過來,肩膀寬得能把過道堵死。

我定睛一看——想起來了。七年前,有個外鄉軍人托媒人來提親,被我媽用掃帚趕出去了,理由是"當兵的一年回不來幾次,嫁過去跟守活寡似的"。

他叫陳銘征。當時還是個小排長,現在肩章上多了一杠兩星。

他走到台前,仰頭看我,黑得發亮的臉膛上掛著一排白牙:"林小魚,你還認得我不?七年前我讓人來你家提親,你媽說你看不上我。"

全場"嗡"地炸了。

我媽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瓜子撒了一地:"我啥時候說她看不上你了!我說的是......是......我家閨女還小!"

"七年前她十八,不小了。"

"我今天剛好路過,聽說你在台上,我就來了。七年前你沒看上我,今天你再看一眼,看不上我再走。"

台下男青年們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小聲說"這誰啊",旁邊立刻回"你不看電視嗎這是咱們縣走出去那個陳營長,去年抗洪上過省報的"。

然後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哦——"。

主持人剛要把話筒遞給我,人群後麵又有人開口了。

"陳營長,七年沒見,你還是這麼不講究先來後到。"

這回走出來的是個戴眼鏡的男人,白襯衫紮進西褲裏,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

說話的人是林子宵。我高中同桌,我倆好過一整個高三,每天放學他騎車帶我,我坐後座給他念英語單詞。

後來他考上省城的師範大學,他媽衝到我家,站在院門口罵了二十分鐘。

核心論點是我配不上她兒子,我媽跟她對罵了四十分鐘,核心論點是"你兒子考上個師範就了不起了,我閨女能開拖拉機你兒子能嗎"。

最後我倆分了。他去了省城當老師,娶了同事,但去年離婚了,無兒無女。

林子宵走到台前,推了推眼鏡,對著台上微笑:"小魚,我是聽說你今天相親才回來的。本來想低調點,但既然陳營長都高調了,我也不能落後。"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寫的紙板,上麵工工整整寫著"八號"。

好家夥。還是自己做的。

我媽從觀眾席衝到了台邊上,看看陳銘征,又看看林子宵,臉上的表情跟開彩票似的。

中了一個,又來一個,兩個都好,但隻有一張票。

"陳營長你七年沒回來了你咋知道我閨女今天相親?"

"老鄉說的。"

"林老師你不是在省城當教導主任嗎?你請了假?"

"我親妹打電話告訴我的。"

我媽嘴角開始抽搐,那是她極度興奮又想繃住。

她當年趕走陳銘征是嫌他當兵不穩定,後來嫌棄林子宵他媽太潑辣,結果這兩個人七年之後雙雙以升級版回歸,一個提了幹一個當了官,簡直比清水縣農貿市場的豬肉還保值增值。

台下議論聲越來越大,三百多個男青年有三分之二已經放棄了舉牌,剩下的三分之一在看熱鬧。

瓜子攤老板娘嗑瓜子嗑得嘴角起沫,錄像廳老板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跟旁邊人說:"今天門票收虧了,場麵比放《泰坦尼克號》還好看"。

陳銘征和林子宵隔著三米遠互相打量,眼神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陳銘征說:"林老師,我記得當年是你媽不讓你們在一起的。"

林子宵回:"我媽是我媽,我是我。陳營長,當兵的在外地一走一兩年,你考慮過小魚嗎?"

"我明年能調回來。"

"調到哪兒?清水縣農機站?"

"林老師你這話就有點瞧不起人了,農機站怎麼著?農機站就不是為國效力了?"

我站在台上,紅色高領毛衣勒著脖子,感覺快喘不上氣了。

主持人湊過來小聲說:"林小魚同誌,你......你選哪個?還是說......兩個都......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

我沒理他。我轉頭看向台下最後一排。

那裏坐著一個人,從開場到現在一直在拆東西。

他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蹭著機油,膝蓋上擺著一台拆了一半的收音機。

終於,他把最後一顆螺絲裝了回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李炎炎。全清水縣唯一一個會修電視機的。

我跟他從穿開襠褲就認識了,他家的院子跟我家的院牆貼著,我們隔著牆頭遞過烤紅薯,他過年的新衣裳是我媽給他縫的,因為他是孤兒。

誰都知道他喜歡我,連我媽都知道。但他從來不說。

我暗示過他兩次,他低頭擰螺絲說"嗯"。我又暗示了一次,他說"這台電視機高壓包壞了你先別看了"。

後來我再也沒暗示過。

他站起來的時候,陳銘征和林子宵同時回頭。

李炎炎不緊不慢走到台前,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台子邊緣上——一台修好的收音機,藍色的塑料外殼擦得幹幹淨淨。

他擰開開關,調到一個頻道,裏麵傳來前奏。

《粉紅色的回憶》。

夏夜裏,供銷社門口的大喇叭放過這首歌。

那時候我十六歲,坐在院牆上看星星,牆那邊傳來一個聲音:"好聽不?"

我說好聽。

他說"你多聽聽"。

那時候不懂事,後來想起來也晚了。

全場安靜。隻有收音機裏的歌聲在飄。

李炎炎抬頭看我說:“九年前我為你放過這首歌。林小魚,你跟我說句實話,這九年你聽這首歌的時候,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台下三百多號觀眾鴉雀無聲。我媽捂著胸口往後倒,瓜子攤老板娘一把扶住她。

主持人拿著話筒,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那個......八號選手林小魚同誌,就是說三位同誌都舉了你的號,你看這......你要不要從裏麵選一位?"

"誰說我要選了?"

全場看向我。

我扯掉橡皮筋,頭發散了下來。順手把紅毛衣也脫了,脖子瞬間解放了,我深吸了一口氣。

"這台子太矮了,我站得憋屈。我在拖拉機上站得比這高,看得比這遠。"

我轉身往台下走。經過陳銘征、林子宵、李炎炎,誰也沒看。

"相親相什麼,二十五歲沒嫁人就活不成了?你們仨誰想娶我,自己上門來談,別站在台子底下讓人看猴戲。"

我走到我媽麵前,把紅色毛衣塞她懷裏:"媽,回家了。"

我媽下意識接住毛衣,看了看台上的三個男人,又看看我,嘴巴張了張。

旁邊瓜子攤老板娘替她把話說出來了:"那不你閨女挑了仨回家挑的意思嗎?"

我腳下一頓,沒回頭。

身後傳來陳銘征的聲音:"林小魚!明天早上我去文化站找你!"

林子宵跟上:"我下午去!"

李炎炎沒說話,收音機裏的歌剛好放完。他默默關掉開關,沒有說話。

全場安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清水縣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集體議論,聲音大得把鎮小學那邊放學的鈴聲都蓋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醒了。

院牆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往常這個點李炎炎的收音機已經響了,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放新聞,聲音調得不大不小,剛好讓牆這邊聽見。

我一骨碌爬起來,扒著牆頭往那邊看了一眼——院子空蕩蕩的,晾衣繩上掛著兩件工裝外套,風一吹跟吊著兩個人似的,看著瘮得慌。

我媽在屋裏喊:"小魚!起床了!今天陳營長和林老師可都要來!"

八點不到,陳銘征就到了。

他換了身幹淨的便裝,頭發推得極短,站在文化站門口活像個門神。我一開門他先敬了個禮,敬完了自己愣了下,又放下來了。

"習慣。"

"進來說吧。"

我們坐在文化站那間堆滿舊報紙的辦公室裏,中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陳銘征從兜裏掏出一兜紙。有武裝部的調令,家屬安置說明,還有一張手寫的"未來三年家庭規劃"。

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明年買房、後年裝修、什麼時候要孩子、孩子上哪個小學、他調到武裝部之後每周能回家幾天。事無巨細,跟寫作戰計劃似的。

我翻了翻,放在桌上沒動。

"陳銘征,你七年沒見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樣。"

他笑了一下:"你什麼樣我都知道。你媽每個月跟我姥姥通電話,我姥姥每次都跟我說林小魚今天又幹了什麼事。"

我當時就想鑽桌子底下。我媽到底背著我幹了多少事?

我看著他,"你七年沒回過清水縣,怎麼就知道我值不值得你等?"

陳銘征收了笑,認真看著我:"我回來過四趟。你不知道。第一次你剛調到文化站,我站在對麵看了一下午你搬書。第二次你在街上跟我擦肩而過,沒認出我。第三次我騎自行車跟了你半條街,你到供銷社買了一包山楂片。"

他頓了頓。

"最後一次是去年,你從拖拉機上下來,手凍得通紅,在路邊搓手。我當時就想了,這人我要是不娶回家,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我攥著桌子角,半天沒出聲。

這人是個悶聲幹大事的,七年裏偷偷回來四趟,一趟都沒跟我說。

換了哪個姑娘都得動心,但我動不了——我滿腦子都是隔壁院子那台沒響的收音機。

"陳銘征,"我說,"你是個好人。"

他看著我,臉上那點笑慢慢收下去了。

"但是我不能嫁你。"

"為啥?"

"因為——"我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因為我心裏有人了。"

陳銘征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調令和規劃書折好放進口袋。

"行。"他麵色沉靜,"那我這趟不白來,至少知道你日子過得還成。下回你再開拖拉機陷河溝裏,不用找全村人幫你拉,你喊我一聲——"

"你不是要調走嗎?"

他笑了:"我不調了。原地待命。"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你知道的,我這個人說過的話算數。七年前說喜歡你是真的,今天說原地待命也是真的。你啥時候改主意——武裝部家屬樓那套房子,我給你留著。"

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到了中午林子宵來了。他拎著一袋橘子,進門先環顧了一圈辦公室,表情微妙。

"陳營長來過了?"

"來過了。走了。"

"嗯。"他把橘子放桌上,自己拉椅子坐下,"那我直接說了。小魚,我離婚了,沒孩子,現在工作穩定,我媽那邊我安排好了,她不會再攔著。”

"我今天不是來征求你意見的,是來告訴你——我現在夠資格了。"

我剝了一個橘子,酸得皺眉。

"林老師,你一直夠資格。當年是你媽攔著,不是我不答應。"

"那你現在嫁不嫁?"

"不嫁。"

林子宵推了推眼鏡,臉上沒什麼驚訝的表情:"因為李炎炎?"

我手裏的橘子差點掉地上。

林子宵站起來,把那袋橘子往我麵前推了推:"你吃吧。我下午回省城,這趟回來就是為了問個答案。你有答案了,我就走。"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小魚,高三那年你坐我自行車後座,你說以後咱們考一個大學。但我媽罵你那天,我沒替你說話,這十幾年我一直過不去。今天你說了不嫁,我反而踏實了。祝你跟他好。"

中午回了家。我媽做了糖醋排骨、紅燒魚、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整整四個菜,排場大得像過年。

她擺好碗筷,探頭往門外看了三回,問了我四遍:"李炎炎人呢?"

"不知道。"

我媽筷子往桌上一拍:"這孩子,昨天還表白,今天飯都不來吃了。去去去,你去隔壁叫他。"

我沒說話,夾了塊排骨塞嘴裏,嚼了幾口咽下去,什麼味兒都沒嘗出來。

我媽看著我,湊近了:"閨女你眼睛怎麼紅了?"

"辣椒辣的。"

"菜裏沒放辣椒。"

我媽沒再問了。她坐下來吃飯,吃到一半忽然說了句:"那孩子從小就這樣,越有事越躲。你等著,媽下午去隔壁看看。"

"別去。"

"為啥?"

"我自個兒去。"

我媽看了我一眼,把最後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裏:"行。但你吃完了再去,別餓著肚子去找人哭,哭起來沒力氣。"

下午我心裏堵得慌,一直挨到傍晚天徹底黑了。

隔壁院門是虛掩著的,院子裏沒燈,但屋裏亮著。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伸手推開了。

院子裏還是老樣子,堆著舊電視機的殼子和一堆亂七八糟的零件,牆根底下放著那輛以前經常載我自行車。

我繞過那堆東西往屋裏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裏麵嘩啦一聲水響。

然後門開了。

李炎炎光著上身站在門口,右手拿著一條毛巾,頭發還滴著水,臉上的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滑。

我的視線從他的喉結,滑到胸口——他比我想的壯多了。

他皮膚黑得發亮,看著瘦,但是竟然還有六塊腹肌,身材十分緊實。

我盯著他腰腹間有幾道淺淺的舊印子。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把毛巾擋在胸前。

"......你咋來了。"

"你、你快把衣裳穿上。"

我臉燙得快燒起來了,側過身不看他,盯著牆根那台報廢的黑白電視機。他轉身回去套了件背心,皺著眉靠在門框上看著我。

我攥了下拳,深吸了一口氣,還是問出了心裏話。

"你今兒為啥沒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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