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修羅場撿了一個快死的男人。
仙骨盡碎,靈識將散,我用心頭血養了他三年。
他恢複後跪在我麵前叫恩人,我飄了。
直到他從我藥櫃裏翻出那枚魂鎖釘。
"原來你不是救我,是封了我的記憶。"
他笑了,眼尾泛紅,好看得要吃人。
"恩人,你當初親手碎了我的仙骨,難道忘了?"
我當然記得。
我碎他仙骨,是因為他要屠我全族。
但他要屠我全族,是因為有人告訴他,是我族滅了他滿門。
而那個告訴他的人,此刻正站在門外看戲。
1
"恩人,這是什麼?"
阿白站在藥櫃前,指尖捏著一枚黑色的釘子,笑著轉過身來。
那笑容還是溫順的,和過去三年一模一樣。
但我的血一瞬間凍住了。
魂鎖釘。
我藏在藥櫃最底層夾壁裏的魂鎖釘,被他翻了出來。
"阿白,那個......"
"別急。"他走近一步,把魂鎖釘舉到我麵前,"我隻是好奇,恩人的藥櫃裏,為什麼會有封印仙尊記憶的東西?"
他的語氣很輕,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又近了一步。
"恩人怎麼不說話?"
魂鎖釘上的禁製紋路已經有了裂痕,那是被他體內殘餘仙力激活的反應。
來不及了。
我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浮上來。
那溫順乖巧的白狐消失了。
"原來你不是救我。"他低下頭,聲音很輕,"你是封了我的記憶,讓我忘了你對我做過什麼。"
"阿白——"
"我叫什麼?"他突然抬頭,那雙眼睛裏的溫度全沒了,"我不叫阿白。我叫什麼,恩人?"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叫白澤。天界第一仙尊,白澤君。
三年前率十萬天兵踏平北淵妖界的人。
也是被我親手碎了仙骨、打落修羅場的人。
"想起來了。"他捏碎了魂鎖釘,碎片從指縫間落下,"殷若水。北淵妖族少族長。"
他念我全名的時候,唇角還帶著弧度。
"恩人,跑什麼?"
我的後背撞上了洞府的石壁。
他一隻手撐在我耳側,俯下身,湊得極近。三年來他從未離我這麼近。
"你當初親手碎了我的仙骨,難道不記得了?"
"你要殺我全族。"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沒有別的辦法。"
"所以你碎了我的骨頭,封了我的記憶,把我養在身邊當寵物?"他笑了一聲,"殷若水,你的膽子真大。"
我攥緊了手心。
三年。我提心吊膽了三年,每天給他喂藥的時候都在想,魂鎖釘還能撐多久。
答案是三年。
"你想殺我就動手。"我看著他的眼睛,"三年前你沒殺成,現在你仙骨未複,也殺不了我。"
他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比之前的笑都好看,也都危險。
"誰說我要殺你?"
他的手指勾起我一縷頭發,繞了一圈,鬆開。
"恩人養了我三年,我還沒報恩呢。"
那晚他沒有動手。
他隻是換了一個住處——從偏殿搬到了我臥房的隔壁。
門不關,夜裏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我一夜沒睡。
2
第二天清晨,我起身去藥房熬藥。
習慣了,三年來每天如此。他仙骨碎裂後需要用靈藥續命,每日一碗,不能斷。
走到灶前才反應過來——他已經知道了。
我還要不要熬?
"恩人今天的藥,是不是該換個方子?"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頭,他靠在藥房門框上,長發披散,白色內衫領口微敞,比三年裏任何時候都鬆弛。
也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心慌。
"比如——解魂鎖釘後遺症的方子?"他歪著頭看我,"記憶回來得太猛,我頭疼。"
他在試探我。
我把藥爐點上,沒接話。
"恩人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心虛。"他走進來,在我身側坐下,"三年了,我還是很了解你的。"
了解。
他了解的是"阿白"看見的殷若水。那個溫柔的、耐心的、每天給他熬藥講故事的恩人。
不是碎了他仙骨的仇人。
"你的記憶回來多少?"我問。
"碎片。"他看著藥爐裏跳動的火光,"我記得你站在我麵前,手上全是血,用一道禁術打穿了我的仙骨。"
"還有呢?"
"還有?"他偏過頭,"還有什麼?"
關於為什麼。
他不記得為什麼。
魂鎖釘是分層封印,最先碎裂的是表層——畫麵、場景、人物。最深的那層封著動機、情感、前因。
那層還在。
"你碎我仙骨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突然開口,"我想不起來是什麼。"
我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殷若水。"他叫我全名,"你說了什麼?"
"......你不會信的。"
"試試。"
我沉默了很久。
"我說,你被騙了。"
他沒說話。
半晌,他起身,走到藥房門口停住。
"恩人,你是不是覺得你說一句'被騙了',我就會原諒你碎我仙骨、封我記憶、把我囚了三年?"
"我沒有囚你。"
"那我出得去嗎?"
我沒回答。
洞府外有三重禁製結界,是我布下的。防外人進來——也防他出去。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對著沸騰的藥爐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藥熬好了。
送到他門前,他沒開門。
藥涼了我端回去倒掉,重新熬一碗放在門口。
如此反複三次。
第三碗的時候,門開了。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我。
"毒不死我的話,恩人以後少費心了。"
碗底有他喝剩的藥渣,拚成一個字。
債。
3
接下來幾天,他變了。
不是變回從前那個溫順的阿白,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開始主動靠近我。
修煉的時候坐在我身邊,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寒鬆氣息。我調息時他就看著我,不說話,就是看。
我睜開眼,他笑:"恩人修煉時真好看。"
這話他以前也說過。阿白會說這種話,帶著仰慕和依賴。
現在從他嘴裏出來,像一把裹著蜜的刀。
第三天,我在藥房配藥,他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
"你——"
"恩人。"他下巴抵在我肩頭,聲音低得發沉,"你碎我仙骨的時候,是不是心疼了?"
我整個人僵住。
"你不心疼的話,為什麼要救我?"他的手收緊了一分,"你不喜歡我的話,為什麼要養我三年?"
"阿......白澤。"
"叫我阿白也行。"他在我耳邊說,"反正是你起的名字。你給我起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就在想,讓我這輩子當你的?"
我掙開了他的手,退出三步遠。
他沒追過來,隻是靠在桌邊看著我。
"你到底想怎樣?"我問。
"想怎樣?"他想了想,"恩人欠了我一條仙骨,三年自由,還有......記憶裏關於我的一切。"他豎起三根手指,"你打算怎麼還?"
"你想讓我怎麼還?"
"第一樣。"他放下一根手指,"把你身上所有的禁術心法交出來。我要知道你還能用什麼手段對付我。"
"第二樣。"又放下一根,"解開洞府結界,讓我出去。"
"第三樣。"最後一根手指彎下去,他攥成拳,撐在桌麵上,"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我盯著他的手。
他的指節還有些發白,那是仙骨未複全的表征。三年的心頭血隻夠修複六成,剩下的需要時間,或者——更多的血。
"第一樣和第三樣,我可以答應。"我說,"第二樣不行。"
"為什麼?"
"外麵有人想殺你。"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一瞬。
"你仙骨隻複六成,連金仙都打不過。"我盯著他,"三年前把你打落修羅場的,不止我一個人。"
這句話是真的。
那場仙妖大戰,白澤君被困殺局裏,前有妖族拚死抵抗,後有——
"恩人。"他打斷我,"你是在拿我的安全威脅我不許走?"
"信不信隨你。"
"我不信。"他笑了,"但我可以晚幾天再走。"
他走過我身邊時,手指擦過我的手背,輕得像羽毛掠過。
"恩人,你最好祈禱我第三個條件想出來之前,你還有東西能讓我留下。"
門關上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藥房裏回了很久。
4
半夜,洞府外的結界被觸動了。
不是從裏麵——是從外麵。
有人來了。
我從榻上翻身而起,掐了個隱匿訣趕到洞府入口。月光下,結界外站著一個人。
天界仙官服飾,麵容俊朗,唇邊帶笑。
陸離。
白澤君的副將,天界平仙君。
他沒有硬闖結界,隻是站在外麵,似乎知道我在看。
"殷少族長。"他朝結界內拱了拱手,"三年不見。"
我沒應聲。
"我來找我家仙尊。"他說,"三年前大戰之後,仙尊生死不明,天界找了他三年。"
他的語氣平淡而誠懇,像一個忠心副將尋找失蹤主帥。
但我的手在發抖。
三年前那場大戰最後的畫麵——白澤君仙骨已碎,墜入修羅場的一瞬間,我看見陸離站在遠處。
他在笑。
我以為我看錯了。後來我不確定了。
"殷少族長?"陸離又喚了一聲,"仙尊是不是在你這裏?"
"不在。"我說。
"是嗎?"他笑了笑,"那我在這附近找找。"
他沒走。他就在結界外盤腿坐下了。
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回到洞府,白澤君已經站在中庭。
"外麵來了誰?"
"沒人。"
"殷若水。"他的聲音冷了,"你的結界被人碰過,當我感覺不到?"
我沉默了兩息。
"陸離。你的副將。"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一種複雜的東西掠過他的臉。記憶碎片又在衝擊他了,我看見他按住了太陽穴。
"他來做什麼?"
"他說天界找了你三年。"
白澤君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縮。
"讓他進來。"
"不行。"
他抬頭看我,目光裏帶了怒意。
"你憑什麼攔我的人?"
"他不是你的人。"
這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就知道說多了。
白澤君盯著我,目光變得危險。
"殷若水。你是在挑撥我和我的副將?"
"......我隻是覺得不安全。"
"你覺得?"他冷笑了一聲,"你碎了我的骨,封了我的記憶,關了我三年。現在我的舊部來找我,你還不讓我見?殷若水,你到底想把我怎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從他的視角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指向一個結論——我在控製他。
"你想見就見。"我退了一步,"結界我解開。"
我轉身往陣眼方向走。走了三步,聽見他說:
"你怕什麼?"
我停住。
"你如果真的隻是救了我,為什麼怕我見陸離?"
因為陸離會告訴你,是我族滅了你滿門。
因為你會信他。
因為你信了之後,會殺我。
"我不怕。"我說完這兩個字,打開了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