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弟弟天生有黑色胎記。
我的在右臉,從小被嘲笑是醜八怪。
弟弟的在小腿,穿長褲沒人發現。
家裏拿不出錢,爸媽紅著眼讓我們別再添負擔,靠自己攢錢手術。
為了不當醜八怪,我從小滿腦子就都是錢。
喝涼水吃饅頭,撿廢品,賣氣球,什麼都幹。
弟弟卻滿不在乎,愛吃愛玩,生活費都要預支。
直到高考結束。
在流水線幹了兩個月的我,終於攢夠了手術費。
興奮地回到家,正看到弟弟穿著沙灘褲,自信地笑著。
爸爸看著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恭喜我們小安康複,我兒子就是帥,以後穿短褲踢球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媽媽摸著弟弟的頭,溫柔道:
“大學是人生的新階段,媽媽的寶貝兒子能以新麵貌邁入大學了。”
我愣了愣,問:“小安哪來的手術費?”
全家都沒吭聲,弟弟眼神躲閃。
我一下明白了,抿了抿唇:“沒關係,靠自己,我也攢夠手術費了。”
媽媽卻歎了口氣:
“小安手術那天,醫生說要換進口藥,錢不夠,沒辦法,隻好把你卡裏的錢添進去了。”
“一平,錢我們可以再攢,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你一個男孩子,外表不重要,不差這兩年。”
姐姐掏出一款墨鏡,安慰道。
“沒關係,開學帶上墨鏡,遮一遮就好了。”
我摸了摸自己被胎記覆蓋的臉。
突然慶幸自己被離家最遠的那所學校錄取。
......
一旁的媽媽盯著弟弟良久,突然紅了眼睛,哽咽道:
“小安,是媽媽對不起你,要是爸爸媽媽有能耐,也不會讓你現在才做上手術。”
“你那麼要強,偏偏腿上長了一片黑,在學校該多自卑,多難過啊,現在好了,我兒子自信起來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姑娘......”
爸爸也一臉愧疚地垂下了頭。
沈一安緊緊抱住了他們。
我下意識想說,媽,那我呢。
你說希望你的兒子能自信邁入大學,難道我不是你的兒子嗎?
臉上爬滿醜陋的黑色胎記,被嘲笑醜八怪、被孤立,被霸淩的我,就不自卑嗎?
一次次被暗戀的女孩罵成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我,就不難過嗎?
話到了嘴邊,我張張嘴,沒說出聲。
沒用的。
因為我的雙胞胎弟弟,永遠是家裏最高的優先級。
十二歲,媽媽單位降薪,爸媽停了我的數學課,但沒放棄他更貴的鋼琴班。
高考結束,他挑了新款手機做禮物。
幾乎用光了爸媽的預算。
爸媽用剩下的錢給我買了個二手老款手機。
他陽光,帥氣,嘴甜,比我討喜。
因為臉上沒胎記,所以從小大大方方、開朗利落。
而我經常被拖布的臟水淋過頭,被弄臟書本和校服。
所以總是低著頭,怯懦的樣子,讓全家總是忘記我這個人。
就算再努力討好,得到的也不是關愛,最多一句“懂事。”
從小,你們說著手術費要靠自己。
可我努力攢錢十年想要的,弟弟隨隨便便就得到了。
我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緩過神來時,我看到爸爸已經打開了手機攝像頭。
笨拙地給弟弟拍照記錄著。
“慶祝我兒子康複,等爸爸拍好,貼在照片牆上。”
“等你上了大學,我和你媽想你的時候就看看。”
“老沈,你那是什麼角度!拍得不好看你就完蛋了!”
弟弟挑了挑眉,故意威脅。
逗得爸媽哈哈大笑。
隻有大姐,大概想起同樣要上大學的我,麵色有些尷尬。
“來,一平一起拍呀。”
她笑著衝我招手。
可是,大姐忘了。
從我記事起,頂著這張醜陋的臉,我就沒再拍過一張照。
我甚至對攝像頭感到恐懼。
溫馨的照片牆,沒有一張我的照片。
我沒出聲,搖了搖頭。
家裏溫馨的氛圍好像突然凝固了。
“你擺個臉色給誰看?”
爸爸有些不高興地看向我。
“剛剛就想說了,你大姐給你買墨鏡,連句謝謝也不跟你姐說,也不知道是誰教的。”
“現在喊你拍照也不來。”
“你看看你,弟弟康複,大家都在慶祝,你呢?”
“就因為動了卡裏的錢?至於嗎?”
他一句接著一句地指責著我。
我終於忍不住反駁:
“什麼叫至於嗎?我每天做夢都想做完手術,像正常人一樣去上大學!”
爸爸氣得瞪著我,拔高了音調:
“你以為卡裏你攢的錢是你自己的?這麼多年養你吃的用的,哪樣不是家裏的錢?”
“你們是兄弟,誰先手術又有什麼關係?又沒說不給你做!”
媽媽也捂著臉哭著:
“要怪就怪我們沒本事!拿不出錢!不配做你爸媽!”
“你明明知道咱們家什麼情況,你這是要逼死我們嗎?要我們跪下給你道歉嗎?”
“一平,你怎麼跟爸媽說話呢?”
“爸媽,你們別生氣了。來拍照吧。”
大姐焦急地給我遞著眼色,示意我趕緊道歉。
看著眼前的家人,我心裏被一種酸澀和無力填滿。
最終,我垂了垂眼,啞聲道:
“知道了爸媽,對不起。”
說完,我默默走過去。
僵硬地對著攝像頭擠出笑臉。
拍完照,他們頭碰著頭討論。
弟弟皺著鼻子抱怨,這張他頭發亂了。
於是唯一有我的這張照片,很快就被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