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的外公最重情義。
他的養女意外殺人被判死刑,他為了給亡故的兄弟留下血脈,讓我媽媽赴死。
養女誠心改過,頂著我媽媽的名字,嫁了個如意夫君,一生順遂無病無災。
而我媽含冤而死,我改名換姓,跟著父親四處流浪,被人罵了一輩子「沒媽的野孩子」。
四十年過去了,我忍辱負重、刻苦學習,一躍成為了a市最年輕的法官。
今日,審理一樁有爭議的「校園殺人案」。
死者墜樓而亡,現場沒有監控,隻有兩個女學生,都一口咬死,是對方殺了人。
其中一個學生,家境貧寒,父母離異,她跟著社會人士混,是校園裏人見人怕的小霸王。
另外一個女生,家境優越,父母恩愛,品學兼優。
外婆是個人美心善的藝術家,曾外公做了一輩子公益,被評為全國道德模範,更是人盡皆知的大善人。
大家都認為她是個好孩子,不可能說謊,殺人的定是那個小霸王。
我卻看著她外婆那欄的名字,赫然寫著我母親的原名:李夢。
我二話沒說,對著身邊的人說:
「駁回她的無罪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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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助理懷疑聽錯了,又問了一遍:
「駁回嗎?」
我將案件資料再翻看了一遍,輕輕頷首:
「是的。」
辦公室裏,其他人都不解地探頭看來,提出疑惑:
「難道你覺得她是殺人凶手嗎?」
「李佳怡家境優異,長輩婚姻和諧圓滿,成績也是常年位列第一,還拿過數不盡的獎項。」
「死者徐芝芝和她也是形影不離的好友,我實在想不通,她有什麼殺人動機。」
「倒是被全校成為小霸王的陳玲,父母離異,父親一個人將她帶大,疏忽了教育,她成績常年墊底不說,還總跟小混混們打群架,欺負同學。」
「而且,根據目前已知的線索,陳玲和死者生前有過很激烈的矛盾衝突,陳玲更是當著很多同學的麵,揚言要殺了死者。」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陳玲和死者約在廢棄樓頂解決恩怨,李佳怡得到消息之後,立刻趕去阻止,結果姍姍來遲,沒能救下好友,還無端卷入一場風波。」
她們最後的這個結論,在資料裏麵,正是李佳怡的證詞。
李佳怡邏輯清晰,說明白了死者和陳玲之間的矛盾,提供了她們約架的具體短信內容,說陳玲和死者爭執,誤將死者推下樓。
一切都合情合理,看起來天衣無縫。
而陳玲的證詞就亂多了。
除了一句「我親眼看到李佳怡將徐芝芝推下樓」之外,所有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不知道死者為什麼約她來頂樓。
更不知道李佳怡為什麼要殺害死者。
她的語句混亂,又有偷竊、鬥毆的前科,曾經還說過謊。
所以,所有人便憑借本能斷定,凶手如果是二選一的話,絕不可能是李佳怡。
我卻搖搖頭:
「就因為陳玲是單親,李佳怡家庭和睦,你們便斷定她不可能殺人?我不這麼認為。」
同事周齊歎息一聲,頗為隱晦的勸說道:
「江英,你不知道李佳怡家裏什麼背景吧?」
「她曾外公,做了一輩子的公益,被評為全國道德模範,是人盡皆知的大善人,積攢下的可是幾代人的敬仰。」
「她外婆,人美心善,是真正的藝術家,溫潤如玉,從不與人交惡,卻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柿子。」
「而她的媽媽,更是知名的企業家,身家雄厚,在商界政界人脈深廣。」
「你要是因為個人的偏見,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傷害的不隻是一個孩子,而是一整個家風清白、善名遠揚的家族。 」
「我勸你再想想清楚,不要引起廣大人民群眾的憤怒。」
我低頭看著資料,那上麵的一張張臉,都保養的極好,穿著時尚一點也不像個老人。
尤其是李佳怡的外婆,那個占用了我媽媽身份的女人,明明已經六十歲了,卻還頂著一頭烏黑亮麗又茂盛的頭發,麵容看上去像四十歲的女人一樣,風韻猶存。
而我的媽媽卻在行刑前一夜白頭。
明明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滿臉滄桑。
悲憤的群眾嘲笑她,是因為知道了要死,才害怕的白了頭,對她進行最惡劣的言語辱罵。
可隻有我和爸爸知道。
媽媽隻是太悲痛,為什麼她的父親為了保下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養女,要送她這個親生女兒上斷頭台。
她到死都想不通。
我想了四十年也沒有想通。
但這不重要。
為媽媽平反冤屈,將壞人繩之以法才重要。
而這一天,我等了四十年,終於等到了。
我合上資料,聽著同事們滿口誇讚他們一看就是「善良的麵相」,我卻冷笑一聲:
「可我卻覺得,他們臉上寫滿了道貌岸然。」
2
屋內喧鬧的氣氛瞬間因為我的這句話冷了下來。
周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
「江英,你別死腦筋了,李佳怡的家庭背景不是你能輕易得罪的!」
「她若是有罪便罷了,若是無罪,你承擔的起這被全民謾罵的後果嗎?」
我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身為法官,斷案看的是證據,而不是家庭背景。」
「他們要是對我的判斷有異議,可以在本案了結後,依法向監督機關投訴舉報我。」
「但此刻,我不同意判她無罪。」
我擲地有聲,斷絕了任何人求情的可能。
晚上,我回到家。
剛走到樓下,就看到前麵停著一輛豪車。
司機下來後,卑躬屈膝的打開門,緊接著,兩個雍容華貴的女人便出現在我麵前。
是李佳怡的外婆和媽媽。
‘李夢’穿著一身素色旗袍,笑容滿麵地朝著我走來:
「江法官你好,我叫李夢,是李佳怡的外婆。」
不!
這不是她的名字!
李夢是我媽媽的名字!
而她隻是外公兄弟的遺孤。
外公這個人極其的重情義,即便是全家隻有一口吃的,如果兄弟需要,也會拿給兄弟。
更何況是兄弟病故,留在世間的可憐孤女。
於是,他不顧外婆反對,執意將其帶回家當養女。
外婆多次和他吵架,氣得一病不起,沒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即便如此,他也不悔悟,仍舊覺得養女失去雙親,比隻是死了母親的親女兒更可憐。
對養女的吃穿用度比親生女兒還要好。
養女上國際學校,親生女兒卻連高中都不讓讀,早早便輟學在外自力更生。
媽媽對外公有怨,所以和爸爸在一起生下了我這些事,都沒有告訴他。
可她心中對父愛仍有牽掛。
外公發來一封「病重不治,隻想見她最後一麵」的書信,便將滿心憂愁的她騙走。
再回來時,她卻成了階下囚。
我和爸爸去見媽媽最後一麵時,她已一夜白頭,嘴裏一直呢喃著:
「我不是你的孩子嗎?」
「我做錯了什麼嗎?」
「我不配活著嗎?」
媽媽被永遠的困死在了那個牢籠裏。
她崩潰無助!
她彷徨不安!
她到死都想問外公一句:
「為什麼?」
她問到了。
可得到的卻是外公道貌岸然的一句歎息:
「小燕,我收養你,把你當親生女兒對待,可卻沒有想到,你會犯下這大錯,是我沒教育好你,愧對兄弟臨終前的托付。」
不對!
他的養女就站在我麵前。
明明殺了人,卻逃脫了法律的製裁,頂著我媽媽的名字,光鮮亮麗、幸福美滿的活了四十年。
而他的親生女兒,那個無罪的可憐女人,冤死了整整四十年!
此刻,‘李夢’就站在我麵前,指了指司機手上的大食盒,笑道:
「江法官這麼晚了,一定沒吃飯吧,這是我全家人一起包的餃子,拿來給你嘗嘗。」
她拍了拍食盒底部,用眼神暗示我,這裏麵暗藏玄機。
我轉身就走:
「不用,我吃過了。」
‘李夢’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著急地朝我逼近:
「江法官......」
我隨手從旁邊拿了個臟兮兮的衣架子,抵住了她想要靠近的身體,聲音冰冷道:
「根據規定,人民法院工作人員不得私下接觸本人審理案件中的,案件當事人及其親屬等其他關係人,你要是有話跟我說,請使用合法途徑申請。」
‘李夢’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也不再偽裝了:
「江法官,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裏的錢足夠你花一輩子的了,如果你不喜歡錢,我也可以給你別的,比如,前程似錦。」
「我們李家從我開始,一代隻有一個女兒,佳怡是我們全家的心肝寶貝,我不希望她出事。」
我手持衣架子,寸步不讓:
「你的孩子是寶貝,別人的就不是了嗎?」
「我隻堅信一點,法律會給出最公正的判決,有罪必罰!殺人償命!」
‘李夢’徹底變了臉色:
「江英,你沒有任何的背景,卻能在這麼年輕就當上法官,你背地裏指不定跟多少人睡過呢,在我這裝什麼高尚?」
「好好跟你溝通你不聽,得罪了我李家,你可沒什麼好下場。」
「到時候丟了工作是小事,丟了命,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3
我平靜地看著她:
「說完了就請回吧,無論你做什麼,結局都不會改變。」
‘李夢’冷哼一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女兒也沉著臉看向我:
「江法官,希望之後的日子裏,你依舊可以這麼硬氣。」
我微微頷首:
「謝謝,我會的。」
母女倆上車的動作一頓,反應過來後,重重地關上了車門,表示憤怒。
我卻沒太當回事,該吃吃該睡睡。
第二天一早,關於我的負麵新聞便鋪天蓋地的傳開了。
李家沒有直接下場,而是借助媒體和個人博主等開始造勢。
通過大量的短視頻內容,宣傳李佳怡是無罪的,殺人凶手是小霸王陳玲,李佳怡也是被霸淩的受害者。
他們重點說明了,我作為法官,本該公正對待,卻因為收了陳玲家的賄賂,所以區別對待。
還有更加離譜的言論,說我因為和陳玲一樣是單親家庭長大,感情上偏向她。
還說我從小到大讀書都是靠資助,日子過得苦,所以抱有滅世心態,對家庭美好的人心生怨懟。
才針對李佳怡,針對作為大善人、幫助過很多人的李家。
網友們紛紛怒不可遏,在網絡上激情開噴,對我口誅筆伐:
「心理這麼扭曲,不愧是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還收取賄賂?真是不要臉!」
「聽說她父親死的也早,看來都是被她這個不孝女給克死的吧!」
「必須舉報,這樣的人不配當做法官!」
看到這些言論,同事都很為我擔心:
「江英,現在輿論鬧得太大了,你還是放下偏見,好好審視一下這個案子。」
「現在不隻是民眾的口頭怒罵,更有大量的人實名寫了檢舉信,都是告發你的,甚至還打電話來怒罵你。」
「無論怎麼看,李佳怡都是無罪的,你還是別太死腦筋,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無動於衷:
「是不是真的無罪,法庭上見真章。」
周齊皺著眉頭走到我麵前:
「江英,這件事鬧得太大了,我勸你回避這個案件,交給我。」
「我為什麼要回避?」
「當事人懷疑你收了別人的賄賂,你不該回避嗎?」
我扭頭看向他,眼底隻有無盡地冷漠:
「這裏是法院,說話要講證據,沒有證據,那就是汙蔑!」
周齊有些啞口無言,一副好心的樣子,開口勸道:
「我是好心提醒你,別忘了你一路走來多不容易,要是就此丟了法官的位置,真的不值得!」
我擺擺手:
「不需要,我當法官隻有一個目的,掃平一切不公,還世間一個公正。」
「隻要壞人伏法,一切都值得!」
4
輿論發酵的很厲害,但我依舊寸步不讓。
李家為此申請了陪審團,還申請公開審理。
法院對此給予批準。
開庭當天!
所有人員趕到法院。
一個滿身傲骨的老人,拄著拐杖來到現場。
他穿的樸素,身上卻掛滿了表彰的獎牌,一出現,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抬眼看去,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就是害死我媽媽的罪魁禍首,也是我的親外公,李伯清。
那張臉我就算死都不會忘的。
每次我遇到阻礙、想要放棄的時候,我都會翻出他的表彰視頻,反反複複的看,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
還沒有將這些虛偽的家夥拉下神壇,被法律審判。
我決不能退縮!
前麵,記者將李伯清團團圍住,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虔誠的表情:
「李老,沒想到這次您居然親自來了,對於這次的案件,您有什麼要說的?」
李伯清歎息一聲:
「從小我就教導家裏的孩子,要做一個樂善好施的好人,遇到需要幫助的人,要及時伸出援手。」
「我曾孫女就是因為我的教導,才會去幫助被欺負的好友,結果卷入這場無端的猜疑中。」
「但是沒關係,以後我依舊會教她要做一個好人,因為我相信,好人一定有好報,被誤解也都將是一時的。」
他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賺足了網友們的同情,輿論瞬間倒向他那邊。
「我支持李老,李老這輩子捐了那麼多錢,他教出的孩子絕對不可能是個壞人!」
「沒錯,法院必須公正判決,絕對不能寒了大善人的心啊!」
不光是網上,現場就有人帶頭喊起了口號。
我和李伯清隔著人群,相互對望著。
李伯清朝著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江法官,我希望你能以最公正的態度,對待這個案子,不要辜負了肩上的責任。」
麵對他的犀利眼神,我絲毫沒有退縮,堅定道:
「我會的!」
我走向審判席,看著李佳怡穿著校服站在被告席,冷聲道:
「把校服換下,我的法庭,不允許有人用這種方式博取同情。」
李佳怡站了起來,怒懟我:
「法官,如果是我生活過的太幸福刺痛了你的眼,讓你這麼針對我,我也沒有辦法。」
「我就是一個學生,還是好學生,我的父母長輩都是大善人,我從小耳讀目染,也一直在做善事。」
「學校裏的人都誇我人美心善,連死者家屬都說我和死者關係很好,我不可能是凶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咬著我不放,就因為我的童年比你過的好,你就嫉妒仇視我嗎?」
此話一出,庭內一片嘩然。
就連網上,都是罵聲一片:
「這樣的人怎麼還能當法官?有黑幕!」
「她怎麼不說別人,就說李佳怡,這一定是故意針對!」
而我站在庭上,麵色依舊冷靜:
「你是一個好學生?和死者關係很好?」
「現場有人用無人機拍下了這一幕,你又怎麼解釋呢?」
說著,大屏幕投放了一個片段,而所有人看到這一幕,頓時倒吸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