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政麟第七天才回來。
進門的時候,我正在沙發上看手機,小腹還隱隱地疼。
"怎麼不開燈?省電費呢?"他嗤了一聲,啪地按亮了客廳的燈。
我眯了一下眼睛。
"你手術做了?"
"做了。"
"花了多少?"
"八千多。"
"醫保沒報?"
"報了一部分。"
"那就行。"他把行李箱往門口一撂,"對了,周末我媽那頓飯你去不去?"
"去。"
"態度好點,別像上次一樣杵在那兒跟誰欠你錢似的。"
我說好。
周末的飯是在婆婆家吃的。
韓家的老宅,三層小別墅,婆婆一個人住,請了個住家保姆。
我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韓政麟的大姑、大姑父,還有表妹陳芷萱。
陳芷萱看見我就笑了。
"嫂子來了,氣色好差啊,是不是最近沒睡好?"
"有點。"
婆婆從廚房方向走出來,圍裙都沒摘,手裏端著一盤花生米。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掃過,落在我手上。
"承諾書帶了嗎?"
"帶了。"
"吃完飯簽。"她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轉頭招呼大姑,"嫂子你先吃點,菜馬上好。"
全程沒跟我說第二句話。
飯桌上,大姑話最多。
"政麟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太忙了吧,小諾你要多照顧他。"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回應。
韓政麟接過話:"她最近也不太舒服,剛做了個小手術。"
大姑啊了一聲:"什麼手術啊?"
"女人的毛病。"婆婆替他回答,語氣輕描淡寫,"沒什麼大事,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上手術台,嬌氣。"
陳芷萱在旁邊嘿嘿笑。
"嫂子,你上次去醫院那次我看見你了,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懷孕了呢。"
"沒有。"
"那可得抓緊啊,我媽說表哥都三十二了,你們結婚都五年了,再不生就晚了。"
大姑接過來:"是啊小諾,我們家政麟條件這麼好,你也不能光享福不出力啊。"
韓政麟低頭吃飯,筷子夾得很穩。
沒幫我擋一句話。
我放下碗筷。
"我剛做完手術,醫生說半年內不建議懷孕。"
"半年而已嘛,半年後趕緊提上日程。"大姑笑著說。
婆婆終於開口了。
"行了,別催了,她身體好了再說。"
我以為她在幫我。
下一秒她看著我:"半年後你要是還沒動靜,就去做個全麵的檢查,看看是不是你的問題。"
我的問題。
韓政麟給我傳了HPV,我做了錐切手術,在這張桌子上所有人心裏,這是我的問題。
飯後,婆婆把承諾書拿出來,鋪在茶幾上。
A4紙,打印的,下麵還蓋了一個韓政麟他們家的私章。
內容很簡單:本人秦羽諾承諾自簽署之日起五年內不主動提出離婚,不與韓政麟就婚內財產產生爭議。
如違反以上承諾,自願放棄江景房的全部權益。
我從頭看到尾。
"簽吧。"婆婆遞過來一支筆,"簽了我下周就去辦手續。"
韓政麟坐在旁邊玩手機,頭都沒抬。
陳芷萱趴在沙發扶手上看熱鬧。
大姑在旁邊笑眯眯地:"小諾,這可是真金白銀的好事,你婆婆對你夠意思了。"
我接過筆。
"嫂子你手怎麼在抖?"陳芷萱湊過來。
"冷的。"
我簽了。
簽完之後婆婆把紙收走,折好放進抽屜裏鎖上。
鑰匙揣進了自己口袋。
韓政麟終於放下手機看了我一眼。
"簽了?"
"簽了。"
"那行,走吧,我送你回去。"
車上很安靜。
他開了一會兒,突然說了句:"你最近消停點,我媽那邊我會處理。"
"處理什麼?"
"別讓她老覺得你不懂事。"
"我哪裏不懂事了?"
"你上次把照片發到群裏的事,我媽到現在都記著,逢人就說你不給韓家留麵子。"
我轉頭看著車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
"韓政麟,那條內褲到底是誰的?"
他握方向盤的手沒動。
"你怎麼又提這事?我說了,是朋友聚會後有人落在車上的,多大點事。"
"哪個朋友?"
"你不認識。"
"那我為什麼會得HPV?"
車突然猛地刹了一下。
他扭過頭看我,眼神裏不是愧疚,是一種被戳穿後的惱怒。
"秦羽諾,你是不是有病?我說了讓你別疑神疑鬼,你至於嗎?"
"醫生說這個病毒通過性傳播。"
"那也不一定是我傳給你的,你自己有沒有問題你不知道?"
我看著他的臉。
三十二歲的男人,下頜線很利落,眼角沒什麼皺紋。
五年前我嫁給他的時候,覺得這張臉是我下半輩子的安心。
現在我隻覺得它可笑。
"我五年裏隻有你一個人。"
"那你證明給我看啊。"
他重新踩下油門,語速很快。
"你證明不了吧?證明不了就別在這兒搞得好像我對不起你一樣。"
車停在小區門口。
我解了安全帶下車。
他搖下車窗,扔出來最後一句話。
"行了,回去早點睡,別整天胡思亂想。"
車尾燈消失在路口。
我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小腹上手術留下的疤。
平的,淺淺一道。
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就像這段婚姻裏所有的傷,他不仔細看,永遠發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