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昭出院那天,我開車去接他。
他坐進副駕,掃了一眼後座。
"你怎麼把後座那個抱枕拿走了?"
"臟了,扔了。"
"那個是我花了好幾百買的,算了。"
他係上安全帶,把座椅往後調了調。
"這兩天你別做飯了,我媽說她來咱家住幾天照顧我。"
"好。"
"還有,下周三的檢查你記著。"
"記著了。"
他側頭看我。
"你最近話變少了。"
"沒什麼好說的。"
"秦樂宜,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我沒回答,打了轉向燈進輔道。
"手術前那個簽字的事我跟你說了,是我表姐。你還在糾結?"
"你表姐叫林嘉琳,不叫林嘉鈺。你說錯了,還是我記錯了?"
後視鏡裏,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記錯了,就是嘉琳。護士登記的時候寫了別字。"
"嗯。"
我不再追問。
追問沒有意義。
他的謊比我想象中熟練得多,三年打磨出來的本事,不是我幾句話能撬開的。
到家之後,宋蘭芝已經在廚房裏忙上了。
鍋裏咕嘟咕嘟熬著雞湯,案板上切好了蔥花香菜。
"回來了?快讓昭昭去沙發上躺著。"
我扶許昭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樂宜。"宋蘭芝從廚房探出頭,"你過來,我教你做雞湯,你學著點。"
"好。"
我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
"你看啊,昭昭從小就不能喝太油的湯,你得先把上麵的油撇幹淨......"
她一邊絮叨一邊操作,我聽著,沒有走神。
不是因為我想學。
是因為她腰上係的那條圍裙,我從沒見過。
粉色棉麻的布料,胸前繡了一隻兔子,下麵有一行小字。
"給婆婆,朵朵畫的。"
字跡歪歪扭扭,跟我在許昭手機上看到的那張畫一模一樣。
宋蘭芝知道朵朵。
她不僅知道,她還收了那個孩子送的圍裙,係在身上,走進我的廚房。
我的手撐在灶台邊沿,指尖微微發顫。
"媽,這圍裙挺好看的,哪買的?"
宋蘭芝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不少。
"別人送的,料子不錯。"
別人。
她連敷衍都敷衍得理所當然。
"好看。"我說完走出了廚房。
晚飯的時候,許昭坐在餐桌主位,宋蘭芝在旁邊不停給他夾菜。
我坐在對麵,安靜吃飯。
"樂宜,你下午出去了一趟?"許昭突然問。
"去超市買了點東西。"
"買什麼了?"
"日用品。"
他沒再追問。
實際上我下午去見了孟思遠。
她現在是城東一家律所的合夥人,專做婚姻家事訴訟。
"你的情況很典型。"思遠在辦公室裏翻著我帶去的材料。
"婚內出軌且育有非婚生子女,如果你要離婚,過錯方舉證方麵你有優勢。但你得先把證據拿全。"
"我知道。"
"財產方麵呢?許家的產業主要在他父親名下?"
"大部分是。許昭名下有兩套房和一家公司的股份,是婚後他爸轉給他的。"
"婚後取得的,屬於夫妻共同財產。"思遠看著我,"樂宜,你確定要走這條路?"
"確定。"
"你爸媽那邊呢?"
"我爸讓我忍。"
思遠把筆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你動了,許家會拿你媽的醫藥費來要挾你?"
"想過。"
"那你怎麼辦?"
"我先把執業恢複了。我自己能掙錢了,就不欠他們的了。"
思遠點點頭。
"下周來上班,我給你安排一個工位。手續方麵我幫你加急,最快兩周恢複執業狀態。"
從律所出來,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著一層紅。
三年了,我好像很久沒在這個時間獨自站在街上看過天了。
以前這個時候我應該在廚房裏,對著手機上許昭發來的"今晚不回來吃"四個字,把多做的那份菜倒進垃圾桶。
手機響了。
我爸的電話。
我沒接。
過了一分鐘,短信來了。
"閨女,爸今天跟許建國吃了頓飯。他說昭昭出院了,讓你好好照顧。他還說,等昭昭恢複了,讓你倆趕緊把孩子的事提上日程。"
"他原話是'咱兩家就差個孫子了'。"
我看著這條短信,關掉了屏幕。
差個孫子。
你們已經有孫女了。
隻不過不是我生的而已。
晚上九點,宋蘭芝在客臥睡下了。
許昭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坐在床邊發呆。
"還沒睡?"
"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說這種話。
"樂宜,這兩天你確實辛苦了。"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難得伸手攬了一下我的肩。
"等我恢複了,帶你出去吃頓飯。"
"好。"
"你看你,笑一下嘛。"
我扯了一下嘴角。
"許昭。"
"嗯?"
"你說你愛我嗎?"
他的手在我肩上停了一秒。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聽你說。"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頭。
"困了,早點睡。"
他沒有回答。
從頭到尾,他沒有說那三個字。
我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手機放在枕頭底下,振動了一聲。
我抽出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航班信息推送。
"您預訂的機票已出票成功。出發地:本市。目的地:深圳。起飛時間:下周三14:20。單程。"
下周三。
宋蘭芝讓我去查不孕的那一天。
許建國催著抱孫子的那一天。
我選了同一天離開。
一周後。
機場很大,陽光從穹頂的玻璃幕牆透下來,照得大廳通亮。
我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台筆記本電腦和那張律師證。
三年的婚姻,收拾起來隻需要一個登機箱。
值機櫃台排著隊,我拿出身份證,低頭掃了一眼出發屏幕。
14:20,深圳,準點。
餘光忽然掃到什麼。
大廳中央的星巴克門口,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並肩坐在沙發上。
男人穿著我熟悉的深灰色風衣,女人靠在他肩膀上,手裏端著一杯飲品。
男人的腿上坐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正拿著一塊曲奇往他嘴裏塞。
許昭在笑。
那種笑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
眼角彎著,嘴唇翹著,下巴輕輕蹭了蹭小女孩的頭頂。
女人抬手幫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他偏過頭看她,目光柔軟得不像是同一個人。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距離。
三個人坐在機場的陽光裏,像一幅標準的全家福廣告。
旁邊放著兩個大行李箱和一個粉色的兒童拉杆箱。
他們要去旅行。
就在我被他媽逼著去查不孕不育的這一天,他帶著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坐在機場裏準備飛往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站在距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他沒有看到我。
他的眼睛裏隻有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
"樂宜姐?"
排在我後麵的一個女生拍了拍我的肩。
"你往前走呀,前麵叫到你了。"
我回過神,把身份證遞給櫃台。
"靠窗還是過道?"
"靠窗。"
登機牌打出來的那一刻,我最後看了一眼星巴克的方向。
小女孩把曲奇掉在了地上,許昭彎腰幫她撿起來,用紙巾仔細擦了擦,重新遞給她。
那個動作,溫柔而耐心。
三年來他從未用這樣的耐心對過我。
我拿起登機牌,拖著行李箱走向安檢口。
過了安檢線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在我身後的陽光裏,跟他真正的家人笑成一團。
而我往前走,沒有回頭。
檢票口掃描的滴聲響起。
"女士,您的航班在B12登機口,左轉直走。"
"謝謝。"
我沿著指示牌走進廊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係好安全帶。
舷窗外,跑道上的飛機排成一排等著起飛。
手機還沒關機,收到了最後一條消息。
許昭發來的:"醫院那邊你到了嗎?檢查完了給我說一聲。"
我看著這行字,麵無表情。
關機。
飛機開始滑行。
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
機身猛地加速。
離地。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道路變成線,樓房變成點。
這座城市裏有我三年的婚姻、我爸媽的期望、許家的商鋪和宋蘭芝的排骨湯。
全都留在下麵了。
耳機裏空姐的聲音溫和清晰。
"各位旅客,本次航班目的地為深圳,預計飛行時間兩小時三十分鐘。祝您旅途愉快。"
我閉上眼睛。
許昭,你問我愛不愛你,我沒回答。
現在我回答你。
不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