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切割機啟動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鋸片切入皮殼,帶著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整個工作室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刀口處。
這塊石頭林疏雪養了三年,圈子裏早有傳聞,說那皮相下絕對壓著極品。
我站在最外圍,隔著三四個人的肩膀,看著林疏雪專注的側臉。
她手心出了汗,旁邊的白嶼安立刻遞上紙巾。
林疏雪沒有接,而是直接就著白嶼安的手擦了一下。
非常自然的動作。
自然到不需要思考。
"快到底了。"林疏雪聲音沙啞。
她關掉電源,機器緩緩停住。
沈觀南第一個衝上去。
林疏雪沒有急著掀開那一半切下的皮殼。
她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白嶼安。
"你運氣好,手也靈。"她把手套摘下來,聲音裏帶著一種信徒般的狂熱。
"你來掀。"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玩石頭的人都知道,切開後的第一眼,是開光,是迎福。
通常隻有買主或者最親近的人才有資格掀開這層神秘的麵紗。
我是買主的受贈人,是她的未婚夫。
但她把這個資格,給了白嶼安。
白嶼安受寵若驚地睜大眼睛,眼眶又紅了。
"疏雪姐......這太貴重了,應該是逾白哥來......"
他嘴上推辭,身體卻沒動,眼神緊緊盯著石頭。
"他不懂這些規矩,壓不住這石頭的煞氣。"
林疏雪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拉過白嶼安的手,覆在切開的皮殼上。
"別怕,跟著我的手感,慢慢掀。"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交疊的手。
壓不住煞氣。
原來我在她心裏,連一塊石頭的重量都不如。
"啪。"
皮殼被掀開,掉在底座上。
一瞬間,不用手電筒,僅憑工作室頂部的白熾燈,那一抹驚心動魄的綠色便傾瀉而出。
"臥槽!"
"大漲!滿綠!高冰接近玻璃種!"
"這水頭,化開了!"
人群炸鍋了。
那是一整塊毫無瑕疵的滿綠翡翠,像是一汪凝固在石頭裏的綠水,深邃,幽寒。
林疏雪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死死盯著那片綠。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眶瞬間充血。
"成了。"她喃喃自語。
下一秒,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白嶼安緊緊抱進懷裏。
"成了!嶼安,你看到了嗎!滿綠!"
白嶼安愣了一下,隨即也用力回抱住她,眼淚流了下來。
"看到了,疏雪姐,你做到了!"
他們在歡呼聲中相擁。
我站在人群外,像個誤入電影片場的觀眾,看著女主角和男配角在曆經磨難後迎來高光時刻。
沈觀南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她看了看林疏雪,又轉頭看了看我,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冷笑。
林疏雪終於鬆開了白嶼安。
她轉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半塊滿綠的石頭。
"各位。"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這塊料子最核心、水頭最好的那個位置。"
她指著翡翠正中央那一抹最濃鬱的綠。
"我要把它取下來,給嶼安雕一個無事牌。"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連剛才恭喜的人都閉上了嘴。
誰都知道,這塊石頭是林疏雪準備送給宋逾白的二十六歲生日禮物。
現在,她要把最核心、最極品的部分,送給另一個男人。
"他幫了我太多。"林疏雪環視四周,語氣堅定,像是在為自己的偏心尋找一個神聖的借口。
"沒有他,這塊石頭走不到今天。玉認人,這塊料子有他的福氣,這是他應得的。"
白嶼安在一旁感動得直掉眼淚,拚命搖頭。
"不用的疏雪姐,隻要你能開出好料,我就很開心了。"
我終於動了。
我推開前麵的人,走到工作台前。
冰冷的燈光打在那塊翡翠上,美得刺眼。
我看向林疏雪,聲音平靜得出奇。
"那剩下的呢?"
林疏雪被我冷漠的態度刺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似乎對我在這個時候破壞氣氛感到不滿。
"剩下的邊角料和外圍的底子,足夠給你打一串滿綠的手串了。"
她用一種施舍的語氣說道。
"你不是喜歡成品手串嗎?這串手串,至少值大幾百萬,比你花十幾萬買的那些垃圾好一萬倍。"
夠了。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笑出聲來,在寂靜的工作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麼?"林疏雪眉頭擰得更緊。
"笑你蠢。"
我收起笑容,從包裏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扔在工作台上,蓋住了那抹刺眼的綠色。
"這本來是打算在二十六歲生日那天給你的。"
林疏雪目光落在信封上,那上麵印著她公司的標誌。
我是她公司的合夥人兼運營總監。
"離職報告,還有股份轉讓書。我已經簽字了。"
林疏雪愣住了,隨即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宋逾白,你又在鬧什麼?因為我把一塊無事牌給了白嶼安?"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物質!玉石講究的是緣分,不是用來論斤賣的!我都說了剩下的給你做手串,你還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
我從脖子上解下那根紅繩。
紅繩底下,掛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那是三年前,她送我的定情信物。一塊切垮了的廢料,她說那是她雕刻生涯的起點,要把起點交給我保管。
我隨手一拋,那塊石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角落的垃圾桶裏。
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林疏雪。"我看著她錯愕的臉。
"緣分盡了,你跟你的石頭好好過吧。"
我轉身,走向門口。
"宋逾白,你今天走出這扇門,以後就別想我再去求你回來!"
她在背後歇斯底裏地吼道。
我沒有回頭,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門外,夜風微涼。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串十三萬的冰底飄花手串。
不貴,但足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