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丟人。"
我把這兩個字在嘴裏細細咀嚼了一遍。
認識林疏雪五年,戀愛三年。
為了不給她丟人,我硬生生把幾百本晦澀的礦物學和玉石雕刻理論啃了下來。
她書房裏那些做了密密麻麻標記的古籍,有一半是我幫她整理的。
現在她說我連機器貨都分不清。
我看著她坦蕩而冷漠的眼睛,突然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了。
"好。"我站起身。
"明天你們好好去,別丟人。"
我越過他們,走回臥室,關上門。
門外安靜了幾秒,接著傳來白嶼安溫軟柔和的聲音。
"疏雪姐,逾白哥是不是生氣了?要不我還是不去了。"
"不用管他。"林疏雪語氣不耐。
"他就是最近太閑了,喜歡無理取鬧。"
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她送白嶼安下樓了。
我拉開衣櫃,把最下層的一個紙箱拖了出來。
箱子裏裝滿了我這幾年為林疏雪收集的雕刻工具、稀有砂紙,還有一本我手寫的《原石養護筆記》。
那本筆記,記滿了她每次打磨石頭的時長、溫度和濕度變化。
我曾經以為,那是我們共同孕育一個奇跡的過程。
現在我才知道,那隻是她用來計算我二十六歲生日的倒計時。
而在這個倒計時結束前,她把見證奇跡的資格,給了別人。
我把筆記拿出來,連同那些工具一起,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林疏雪換上了一身挺括的深色女士西裝。
她平時在工作室都是穿棉麻便服,隻有出席重要場合才會穿西裝。
她在鏡子前打領帶,看我在旁邊倒水,隨口說了一句。
"交流會在南山公館,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知道了。"我喝了一口溫水。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放進西裝內袋。
那是她裝極品玉件用的盒子。
"帶什麼去交流?"我看著她的動作。
林疏雪動作停頓了一下,臉色很自然。
"一塊邊角料做的小掛件,拿去給幾個前輩看看雕工。"
"哦。"
她穿上外套,走到門口換鞋。
"你今天在家待著吧,別再出去亂買那些不入流的東西了。"
門關上了。
我放下水杯,走到陽台。
樓下,白嶼安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正站在林疏雪的車旁等她。
林疏雪走過去,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
白嶼安笑著說了句什麼,林疏雪嘴角也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輛車開走了。
我轉身回到客廳,拿出手機,撥通了沈觀南的電話。
沈觀南是林疏雪的大學同學,也是圈裏有名的珠寶鑒定師。
"喲,宋大公子怎麼有空找我?"電話接通,沈觀南颯爽輕快的聲音傳來。
"林疏雪今天去南山公館的交流會,你去嗎?"
"去啊,我已經在路上了。怎麼,老林沒帶你?"
"嗯。"我語氣平淡。
"你能幫我個忙嗎?"
"什麼忙?"
"幫我拍張照片。"
半個小時後,沈觀南發來了一張照片。
南山公館的宴會廳裏,燈光璀璨。
林疏雪端著香檳,正在和幾個圈內大佬交談。
白嶼安站在她身側,溫軟乖巧。
而他的脖子上,戴著一枚拇指大小的翡翠觀音。
水頭極足,綠意盎然,雕工精湛入微。
那是用最頂級的工具,耗費了無數個日夜才能雕出的神韻。
我認得那個形狀。
上個月,林疏雪每天晚上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到淩晨。
我以為她在趕客戶的單子,給她送宵夜時,她總是迅速用布蓋住工作台。
"粉塵大,你別進來。"她當時這麼說。
原來粉塵不大,隻是不想讓我看到。
沈觀南的消息緊接著跳了出來。
"宋逾白,老林這事幹得不地道啊。那塊冰種帝王綠的小料,她當時花了大價錢收來,說要給未來的老公打個平安扣的。怎麼掛在白嶼安脖子上了?"
我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發涼。
原來不是邊角料。
是帝王綠。
我回了一條消息。
"玉有靈性,可能認主吧。"
沈觀南發來一個無語的表情。
"你還真信她那一套鬼話?宋逾白,你腦子進水了?"
我沒再回複,鎖了屏幕。
腦子沒進水,隻是該排水了。
下午,林疏雪回來了。
她帶著一點酒氣,心情似乎很好。
脫下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她走到廚房,從身後抱住正在洗杯子的我。
"今天交流會很成功,幾個前輩都誇我的雕工又精進了。"
她的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打在我的耳畔。
我關掉水龍頭,掰開她的手,轉過身。
"是嗎?誇的是雕工,還是料子?"
林疏雪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今天帶去的那塊邊角料,是不是特別綠?"
她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你查我?"
"沈觀南發了朋友圈。"我隨口撒了個謊。
林疏雪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觀南就是嘴碎。"
她走到吧台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喝下大半。
"那個觀音是我練手用的,白嶼安看著喜歡,我就借他戴兩天,撐撐場麵。"
"借?"
"不然呢?他一個外行,買得起那種級別的料子嗎?"
林疏雪放下水杯,語氣理直氣壯。
"今天在場的都是大佬,他作為我的男伴,總不能戴些廉價的機器貨,那打的是我的臉。"
"所以你的臉麵,需要別的男人戴著你的帝王綠來撐?"
林疏雪皺緊了眉頭。
"宋逾白,你非要這麼鑽牛角尖嗎?"
她走近一步,試圖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專業態度壓製我。
"那塊料子太小,做不了平安扣,隻能雕個小觀音。我不信佛,你也不信。白嶼安信這些,我就順手雕了。你想要,等窗台上那塊大的開出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雕。"
順手雕了。
帝王綠的料子,頂級的大師工,她說順手。
"林疏雪,我記得你說過,玉不輕送。"
我看著她,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說玉石沾了人氣,就認了主。你把它掛在白嶼安脖子上,現在說是借的。你覺得石頭會信嗎?"
林疏雪臉色一僵。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用她自己的理論來反駁她。
"你不要強詞奪理。"
她語氣冷硬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是個玉雕師,石頭對我來說首先是材料,然後才是藝術品。你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白嶼安幫了我那麼多忙,我送他個小玩意怎麼了?"
送他個小玩意。
十三萬的手串是亂花錢。
千萬級別的帝王綠是小玩意。
我點點頭。
"沒怎麼。挺好的。"
我擦幹手,從她身邊走過。
"你要是喜歡,把窗台上那塊也送給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