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薑牧衡是很晚才回來的。
我躺在主臥的床上,聽見他在客廳走動的聲音。
門被推開,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一點。
他站在床邊,看了我一會。
"睡了?"
我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沒有出聲。
他歎了口氣,去了浴室。
水聲響起。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眼神清明,毫無睡意。
第二天是周末,林聽晚的畫廊開業。
作為她的好閨蜜兼畫廊的室內設計師,我必須到場。
薑牧衡破天荒地主動提出送我去。
"昨天的事,抱歉。"
他在車上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歉意。
"片子拍了,骨裂,打了一周石膏。"
"哦。"
我看著窗外,反應冷淡。
"婚紗店那邊我重新約了時間,下周三下午。"
"不用了。"
我轉過頭看他。
"婚紗我試過了,很合適。不用再去。"
薑牧衡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蘇眠,我們能不能不冷戰?我已經道過歉了。"
"我沒有冷戰。"
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我是真的覺得沒必要再跑一趟。"
他看了我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對我不哭不鬧的態度感到無所適從。
畫廊在市中心的藝術區。
我們到的時候,裏麵已經有不少人了。
林聽晚穿著一身幹練的西裝走過來,看到薑牧衡時,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喲,薑大主任今天這麼閑?不陪妹妹看病了?"
薑牧衡臉色一僵。
"林小姐,昨天是意外。"
"意外?"林聽晚冷笑一聲,"那項鏈也是意外長在她脖子上的?"
薑牧衡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
"蘇眠,項鏈的事我可以解釋。"
"不用解釋。"
我打斷他。
"今天是聽晚的好日子,別提掃興的事。"
我拉著林聽晚走向裏展廳。
薑牧衡被留在了原地,臉色難看。
畫廊開業晚宴定在隔壁的法餐廳。
長條餐桌,來了不少圈內圈外的朋友。
薑牧衡作為我的未婚夫,自然坐在我旁邊。
吃到一半,門被推開了。
沈祈舟推著一輛輪椅走了進來,輪椅上坐著的,是溫枳夏。
"抱歉抱歉,來晚了!"
沈祈舟是薑牧衡的大學同學,也是市一院的麻醉科醫生。
他笑嘻嘻地把輪椅推到桌邊。
"路上非要買個花籃,耽擱了。"
溫枳夏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右腳打著石膏,臉色有些蒼白。
"林老板,開業大吉。"
她遞上一個紅包,笑得乖巧無害。
林聽晚臉都綠了。
"溫小姐腿都這樣了,還到處跑呢?"
"牧衡哥說這家餐廳的鵝肝不錯,我剛好饞了,就纏著祈舟哥帶我來了。嫂子不會介意吧?"
她看向我,一雙大眼睛裏滿是無辜。
我放下手裏的刀叉。
"餐廳是打開門做生意的,我有什麼好介意的。"
沈祈舟趕緊打圓場,拉著溫枳夏在薑牧衡對麵的空位坐下。
服務員遞上菜單。
溫枳夏沒接。
"牧衡哥,你幫我點吧,你知道我忌口的。"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薑牧衡看了我一眼,我正低頭喝水,連餘光都沒分給他。
他轉過頭,對著服務員說。
"一份黑鬆露蘑菇湯,不要蔥。惠靈頓牛排,五分熟。再要一杯溫水,她不能喝冷飲。"
流利,自然,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沈祈舟在一旁起哄。
"老薑,你這記性也太好了吧?比對自己親媳婦還上心啊。"
這是一句玩笑話。
但在場的人都能聽出其中的不對勁。
我放下水杯,抬頭看著薑牧衡。
"是啊,薑主任記性確實好。"
我笑了笑。
"不過你可能忘了,我對黑鬆露過敏。"
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薑牧衡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被溫枳夏打斷了。
"啊?嫂子過敏啊?"
溫枳夏一臉驚訝。
"牧衡哥,你怎麼連這個都記不住?嫂子,你別生牧衡哥的氣,他平時工作太忙了。"
多懂事啊。
字字句句都在替他開脫,字字句句都在彰顯她比我更了解他。
"我不生氣。"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過敏的東西,我也吃飽了。"
我站起身。
"聽晚,我去下洗手間。"
我走出包間,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
走廊盡頭是安全通道。
我推開門,站在樓梯間裏,點開手機。
找到了我和薑牧衡的共同賬戶。
裏麵有五十萬,是我們準備用來付新房裝修款的。
我點擊轉賬。
把屬於我的那二十五萬,原封不動地轉回了自己的私人賬戶。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裏顯得格外清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薑牧衡發來的微信。
【錢怎麼轉走了?】
我回他:
【圖紙我不想改了,裝修你自己看吧。】
發完這條,我把手機塞進包裏。
推開安全通道的門,薑牧衡就站在走廊上。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倪蘇眠,你到底在鬧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壓抑著怒火。
"從昨天開始你就陰陽怪氣的,現在又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給我難堪,錢也轉走。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我看著他抓著我的手,慢慢抽了出來。
"薑牧衡,我覺得沒意思透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連我對什麼過敏都記不住,卻能背出溫枳夏所有的忌口。這叫我鬧?"
"那是她從小就挑食!"
"那我呢?我是你未婚妻!"
我聲音不大,但字字擲地有聲。
薑牧衡愣住了。
他似乎第一次發現,我原來也會用這種冰冷的眼神看他。
"蘇眠......"
"別叫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
"進去陪你的妹妹吧,她那份不要蔥的蘑菇湯應該涼了。"
我轉身走向電梯。
沒有回頭。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站在原地。
像一個弄丟了某樣東西,卻還不自知的迷路者。
可惜,我不想再當他的導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