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筆錢很快轉了過來。
五十萬。
附言:禮服和補償。
我看著那串數字,沒有點接收。
江清晏晚上十點才回家。
她帶著一身淡淡的冷杉香水味,那是林嶼白常用的味道。
“禮服看了嗎?”她一邊脫外套一邊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好不好。
“沒有。”
她解絲巾的動作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怎麼不去看?錢不夠?”
“江清晏,結婚是我一個人的事嗎?”
她歎了口氣,走到沙發旁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鶴汀,我們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了,我每天在外麵應酬已經很累了,這些形式上的東西,你能不能自己解決?”
“林嶼白過生日要買衝鋒衣,你就有空陪他去挑?”
“你非要扯上他?”她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剛回國,什麼都不熟悉。”
“所以你要包辦他的一切。”我看著她,“包括我們的家。”
她皺起眉,顯然對我的不依不饒感到厭煩。
“明天我媽六十歲大壽,家裏親戚都要來,你準備一下,別在這個時候鬧脾氣。”
她站起來,再次走進了客房。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江家老宅。
江清晏的母親是個極其挑剔的人。
這五年,我為了迎合她的口味,學做她喜歡的淮揚菜,背下她所有的忌口。
我拎著精心挑選的壽禮推開老宅的門時,裏麵已經歡聲笑語。
“哎呀,小白這孩子就是貼心,這野山參我平時都舍不得買。”
江母的笑聲隔著玄關傳了過來。
我換鞋的動作一頓。
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江母身邊的林嶼白。
他穿著一件得體的淺色休閑西裝,正動作優雅地給江母泡茶。
江清晏就坐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著茶杯,看著他們,眼底帶著我許久未見的柔和。
這畫麵,和諧得像是一家人。
而我,是個不速之客。
“鶴汀來了啊。”江母看到我,笑容淡了幾分,“快過來坐吧,小白剛回國,特意來看我。”
我走過去,把壽禮放在桌上。
“阿姨,生日快樂,這是給您挑的玉鐲。”
江母看了一眼盒子,連打開的意思都沒有。
“你有心了,不像小白,知道我最近睡眠不好,特意托人從長白山弄了野山參。”
林嶼白微微一笑:“阿姨您太客氣了,清晏以前常跟我提您,說您最疼她了,我孝敬您是應該的。”
他字字句句不離江清晏,不動聲色地宣示著主權。
我看向江清晏。
她正低頭喝茶,對這暗流湧動的場麵視若無睹。
開席的時候,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大表伯看著林嶼白,眼睛一亮。
“喲,清晏,這是你老公吧?長得真俊!”
桌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我坐在江清晏左邊,林嶼白坐在江清晏右邊。
江清晏放下筷子,淡淡地說了一句:“表伯,您認錯了,這是嶼白,我朋友,鶴汀在您旁邊。”
大表伯尷尬地笑了笑。
“哎喲,你看我這老花眼,不過嶼白跟清晏坐在一起,看著還挺般配的。”
這種毫不掩飾的踩高捧低,江母沒有阻止,反而笑著附和:“小白這孩子確實討人喜歡,跟我們家清晏從小就認識,知根知底的。”
我握緊了手裏的筷子。
五年來,我努力融入這個家,卻始終是個外人。
林嶼白隻是坐在這裏,就輕易奪走了我所有的努力。
“姐夫,”林嶼白突然轉頭看向我,聲音溫和,“我聽說你跟清晏下個月要領證了,真羨慕你,能嫁給清晏這麼好的人,可惜我這手......”
他抬起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腕,苦笑了一下。
“醫生說可能以後都拿不了畫筆了。”
餐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隻手腕上。
江清晏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林嶼白身邊,低聲問:“怎麼回事?醫生不是說隻是扭傷嗎?”
林嶼白眼眶微紅,搖了搖頭。
“複查的時候說傷到了神經,沒關係的清晏,我能接受。”
他越是裝作堅強,江清晏就越是愧疚。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江清晏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甚至忘了現在是在她母親的壽宴上。
“告訴你有什麼用呢?”林嶼白淒然一笑,看了一眼我,“你有你要陪的人,我怎麼好意思總是麻煩你。”
這話一出,長輩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仿佛我是一個惡毒的男人,阻止了江清晏去報恩。
“江清晏。”我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我看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失態的背影,心裏那個叫做“希望”的刻度,發出了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既然林先生的手這麼嚴重,不如你陪他去國外治吧,我聽說德國的神經外科很好。”
江清晏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
“沈鶴汀,你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我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退縮,“你們感情這麼深厚,他為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你不該對他負責到底嗎?”
“啪!”
江母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鶴汀!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小白手受傷了,你不但不關心,還在這種場合陰陽怪氣,我們江家怎麼能要你這樣沒有同理心的女婿?”
同理心。
我因為連續加班累到急性腸胃炎倒在家裏的時候,江清晏在陪林嶼白看畫展。
那時候,她們怎麼不跟我講同理心?
我看著滿桌子指責我的臉,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極度的沒意思。
“阿姨說得對。”
我平靜地拿起我的包。
“我不配做江家的女婿,這頓飯,你們慢慢吃。”
我轉身往外走。
“沈鶴汀!”江清晏在身後叫我。
我沒有回頭。
走到門口時,我聽到林嶼白帶著內疚的聲音。
“清晏,你快去追姐夫吧,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些......”
“不用管他,他就是這副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江清晏的聲音,公事公辦,冷漠至極。
過兩天就好了。
她總是這麼以為。
我推開老宅沉重的大門,外麵的冷風夾雜著細雨撲麵而來。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名為“倒計時”的備忘錄。
“3月15日,她在全家人麵前,為了林嶼白,說我不可理喻。”
我合上手機,走進雨裏。
不用過兩天了。
江清晏,這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