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期末考試結束,女兒陳念一句想爸爸了。
我就帶著她坐了兩天火車,去了老公陳景明工作的城市。
7月的南方,室外三十九度的高溫。
本想給老公一個驚喜,沒想到打開房門時,卻是給我的驚嚇。
陳景明正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
女兒衝過去,拉住陳景明的手,抬起頭輕聲喊爸爸。
陳景明一臉嫌惡,甩開女兒的手:
"誰讓你們來這兒的?滾。"
我僵在門口,一路奔波積攢的期待,在這一刻碎得徹底。
......
樓下快餐店內。
"媽媽,爸爸為什麼讓我們滾?"
陳念仰著頭看我,眼眶紅紅的,沒有哭出聲。
六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忍。
我蹲下來,把她的臉貼在我胸口,手擋住她的眼睛。
當時不想讓她再多看一眼那個房間裏的畫麵。
抱起她轉身就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陳念又小聲地問道:
"媽媽,那個阿姨是誰呀?"
她坐在椅子上,腿夠不到地麵,兩隻腳晃來晃去。
"爸爸的同事。"
"那爸爸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因為......家裏太亂了,爸爸怕你摔著。"
她歪了歪頭,沒再問了。
但筷子一直沒動,番茄雞蛋麵的湯慢慢涼了。
"媽媽。"
"嗯?"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我放下筷子,把她碗裏的麵條挑散,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爸爸工作太忙了。他看到念念來,太驚喜了,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
她咬了一口麵條,嚼了很久,才小聲說:"可是爸爸說了滾。"
我沒能接住這句話。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景明發來的微信。
"別帶孩子住太貴的酒店,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
下一條緊跟著:"明天中午我來找你們,你把酒店地址發我。"
第三條:"以後來之前先打招呼,別搞突然襲擊。"
沒有道歉。
沒有解釋。
連一個逗號裏都看不出愧疚。
我盯著屏幕上的三行字看了很久。
其實不是沒有預感。
從去年開始,他每個月轉回來的生活費從三千變成兩千,又從兩千變成一千五。
我問他,他說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
我說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
他說好。
後來視頻電話越來越少。
我打過去,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應酬。
有一次接通了,背景裏有女人的笑聲。
我問誰在笑,他說電視開著呢。
我信了。
不是因為蠢。
是因為如果不信,這個家就散了。
念念需要爸爸。
哪怕隻是電話裏的一個聲音,她都能高興一整天。
她會把幼兒園畫的畫攢起來,疊得整整齊齊,說等爸爸回來給他看。
她會在超市裏拉著我的手說,媽媽,爸爸愛吃這個,給他寄過去好不好。
我怎麼忍心告訴她,爸爸可能已經不要我們了。
晚上把念念哄睡,我坐在酒店窗邊。
一百五一晚的快捷酒店,空調有股黴味,床單洗得發硬。
六年前,我和陳景明在同一家公司,他做銷售,我做行政。
辦公室就隔一道玻璃牆。
他每天早上會多買一杯豆漿放在我桌上,杯壁上用記號筆畫一個笑臉。
結婚那天,他租不起婚車,騎了一輛共享單車來接我,車筐裏塞著一束九塊九的雛菊,插在礦泉水瓶裏。
他說蘇晴你看,比花店的好看多了。
那晚他摟著我說,等我賺了錢,給你買大房子,種滿花。
懷孕第三個月,我開始嚴重孕吐,站都站不穩,請了兩周假之後,主管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陳景明說,辭了吧,我養你們。
我說等孩子生了,你媽過來幫忙帶幾個月,我就回去上班。
他拍著胸脯說沒問題,他已經跟他媽說好了。
念念出生那天,產房外麵隻有陳景明一個人。
他媽沒來。
電話打過去,那邊說腰椎間盤突出犯了,下不了床。
我躺在病床上,渾身還在發抖,問他怎麼辦。
他說沒事,他請了陪產假,先頂兩周,等他媽好了就來。
兩周過去了,他媽沒來。
一個月過去了,還是沒來。
打電話過去,婆婆說哎呀這個病反反複複的,實在沒辦法,你們年輕人自己先想想辦法。
陳景明開始加班。
我一個人帶著月子裏的孩子,夜裏喂奶換尿布,白天洗衣做飯,整個人瘦到九十斤。
我媽走得早,沒有人能搭把手。
我跟陳景明說,要不我找個育兒嫂吧。
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蘇晴,你知道我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撐著有多難嗎?房租四千,奶粉尿布,加上你的生活費,我每個月工資就剩幾百塊。你再請個育兒嫂,我連盒飯都吃不起了。"
然後他說了另一個方案。
"你帶念念回老家吧。我媽雖然腰不好,但搭把手沒問題。鄉下花銷小,你也能喘口氣。等我這邊穩定了,再把你們接回來。"
我抱著三個月大的念念,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回了他老家。
那是四年前的事。
他說的"穩定了",到現在都沒有來。
手機又響了一下。
不是陳景明。
是我媽——不對,是婆婆。
"景明說你帶念念去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他一個人工作忙,你別去添亂。"
我對著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什麼也沒回。
關了燈,聽著念念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裏睜著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