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遙遙,今天你改口叫大伯大伯母爸媽,讓浩宇叫你姐姐。”
奶奶的壽宴上,她一隻手按在我肩膀上,另一隻手牽著我的堂哥薑浩宇。
宴會廳裏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為什麼?”我問。
“你爸媽沒了。”她語速很快,“今後你大伯大伯母就是你爸媽。”
我沒有說話,隻看著她的嘴唇開合。
“就這麼定了。”奶奶當我答應了。
大伯母站起來,臉上堆著笑。
“我就想要一個女兒,遙遙以後就是我親女兒。”
全部人都看著我,催我表態。
可這時,我腦子裏忽然湧出好多畫麵。
1
第一次是我初三那年,全市物理競賽一等獎,獎金五千塊。
我拿著獎狀跑回家,想告訴爸媽這個好消息,奶奶已經坐在客廳裏了。
“遙遙啊,這獎金先給浩宇交補習班的錢,他明年中考,不能耽誤。”
我媽想說什麼,被我爸拉住了。
“媽,這是遙遙自己考的......”
“自己考的怎麼了?”奶奶眼睛一瞪。
“薑遙的錢就是薑家的錢!浩宇是薑家的根,將來要傳宗接代的!”
“遙遙一個丫頭片子,遲早要嫁出去,花那麼多錢做什麼?”
那五千塊錢,直接就被奶奶拿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浩宇用那筆錢買了個最新款的遊戲機,補習班根本沒報。
第二次是高二上學期,學校評省級三好學生,一個年級就兩個名額。
我綜合排名年級第三,本來十拿九穩。
結果公示那天,名單上沒有我。
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支支吾吾半天,最後說:
“薑遙,你家裏人來學校了,說你自願把名額讓給浩宇。”
奶奶來學校了。
她沒告訴我,沒跟我商量,就把我的名額給了薑浩宇。
我回家問她,她正在擇菜,頭都沒抬。
“你一個女孩子,要三好學生幹什麼?畢業了還不是要嫁人?”
“浩宇拿了加分,考上好大學,那是光宗耀祖!”
“那我呢?”我問。
奶奶終於抬起頭,渾濁的眼珠上下掃了我一眼:
“你長得還行,將來彩禮不會少。”
“到時候讓你大伯幫你找個好人家,彩禮錢留著給浩宇買婚房。”
第三件事發生在我高二下學期,爸媽出車禍的前一個月。
那天我放學回家,聽見奶奶在客廳裏跟爸爸說話。
“那套學區房,寫浩宇的名字就行了!”
“遙遙將來嫁人了有婆家住,要房子幹什麼?”
“媽,那是給遙遙準備的!”
爸爸難得強硬了一次。
“我和她媽怕她以後受委屈——”
“受什麼委屈!”
“浩宇將來要娶媳婦的,沒房子誰嫁給他?”
“遙遙的彩禮到時候多要點就行了,房子必須給浩宇!”
爸媽沒答應。
但奶奶偷偷拿了房產證,找了她的老熟人辦了過戶手續。
等爸媽發現的時候,學區房已經姓薑了——不姓我,姓薑浩宇。
每次都是這樣。
奶奶說薑家的東西都是薑家的根,而薑家的根是薑浩宇。
我隻是個“丫頭片子”,遲早要潑出去的水。
我抬起頭,看著滿堂賓客或驚訝或好奇的目光,又看了看奶奶那張寫滿了理直氣壯的臉。
她以為我會哭。
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低著頭,咬嘴唇,不說話。
大伯母端著酒杯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遙遙,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快叫媽——”
我往後退了一步。
聲音不大,但剛好夠在場所有親戚聽見。
2
宴會廳裏安靜了一瞬。
奶奶的臉沉下來,像暴風雨前的天。
“你說什麼?”
“我說,憑什麼?”
我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憑什麼替我決定改口認別人當爸媽?”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她活了七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她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口氣:
“奶奶是為你好。你爸媽那個情況,就算醒了也得躺大半年,誰來照顧你?”
“大伯大伯母願意接手,你應該感激。”
我笑了一下,隻覺得很諷刺。
“感激什麼?感激您把我爸留給我的學區房過戶給薑浩宇?”
“感激您把我三年的獎學金、競賽獎金、升學紅包全部拿走?”
“還是感激您今天連問都不問我一句,就讓我在親戚麵前改口,好給您寶貝孫子鋪路?”
大伯母的臉色變了。
“遙遙,你這話說的......”
“那些錢是大伯母幫你保管的,怕你亂花。”
“保管?”
我從校服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這是去年十月十五號,您拿著我的銀行卡去ATM機取走八千塊的監控截圖。”
“這是十一月三號,您用我的身份證複印件辦了一張副卡,刷了兩萬三。”
“這是今年二月,您替薑浩宇交藝術培訓班的收據,付款賬戶——是我的。”
我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紙上麵密密麻麻列著日期、金額、用途,每一筆都用熒光筆標注了。
大伯母的臉白了。
“你......你怎麼會有這些?”
“銀行流水單可以去櫃台打印,轉賬記錄可以在手機銀行裏查詢,監控可以找物業調取。”
“你們拿走的每一分錢都有記錄,不會憑空消失。”
奶奶一把搶過那張紙,啪地拍在桌上。
“夠了!”
她站起來,七十歲的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薑遙!你爸媽躺在醫院裏,你不想著怎麼照顧他們,倒在這裏算賬?你有沒有良心!”
我看著奶奶的眼睛:
“有良心的人不會趁弟弟弟媳住院,逼侄女改口認親。”
“您敢不敢當著所有親戚的麵,告訴您您今天辦這壽宴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奶奶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我來替您說。”
我轉過身,麵對滿堂親戚。
“今天這頓飯,不是為了慶祝我奶奶七十大壽。”
“是為了在所有人麵前把話說定——讓我認大伯大伯母當爸媽,以後我的工資、我的房子、我爸媽留給我的所有遺產,全部轉給薑浩宇!”
“因為我奶奶說了,薑家的東西隻能留給薑家的根,而薑家的根是薑浩宇。”
“我是女孩子,遲早要嫁出去,不配花薑家的錢。”
一片嘩然。
二姨奶先站了起來:
“大嫂,這......這是什麼話?”
奶奶猛地拍桌子: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您在大伯家說的,當時大伯、大伯母、薑浩宇都在場。”
奶奶的嘴巴張了又合,像離水的魚。
“要不要我把那天晚上的錄音放出來?”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奶奶的臉徹底白了。
大伯猛地站起來:
“薑遙!你奶奶七十歲了,你這樣氣她——”
“七十歲不是顛倒黑白的理由。”
我轉過頭看著大伯:
“大伯,我敬您是長輩,但您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您一家從我這裏拿走了多少東西?”
“我的獎學金、我的競賽獎金、我爸媽給我存的大學基金、甚至我的省級三好學生名額——全是您和奶奶替我‘代為保管’的,保管到哪裏去了?”
3
我指向坐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的薑浩宇。
他正低頭玩手機,耳機塞著,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保管到了他身上。”
薑浩宇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茫然地抬起頭,摘下一邊耳機:
“怎麼了?開飯了嗎?”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大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那天壽宴最終不歡而散。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走的時候,二姨奶拉住了我。
“遙遙。”
她壓低聲音:
“你奶奶那人,重男輕女一輩子了,你跟她硬碰硬沒用。不過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件都有證據。”我說。
二姨奶看了我很久,最後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爸媽把你教得好。”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我騎共享單車去了醫院。
爸媽住在隔壁的兩張病床上,中間隻隔了一道玻璃牆。
車禍是十七天前的事。
一輛闖紅燈的渣土車,我爸在駕駛座,我媽在副駕駛。
我爸打了方向盤,讓自己那一側承受了大部分撞擊。
結果就是——
我爸脾臟破裂,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三根,顱內出血。
我媽輕一些,右臂骨折,腦震蕩。
兩個人都沒醒。
醫生說,顱內出血清除得很成功,生命體征穩定,蘇醒隻是時間問題。
但是沒有人能保證這個“時間”是多久。
一周?一個月?半年?
或者永遠醒不過來。
我走進監護室,在兩張病床之間的椅子上坐下來。
“爸,媽。”
“今天奶奶過壽。”
沒有人回答。
“她讓我認大伯大伯母當爸媽。”
監護儀的曲線平穩地跳動。
“我沒答應。”
“我把那些轉賬記錄和監控截圖甩桌上了。奶奶氣壞了,大伯罵我不識好歹。”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
我坐在椅子上,握著媽媽沒插針的那隻手。
車禍那天,媽媽說:
“遙遙,等媽下班回來給你帶藍莓。”
藍莓沒等到。
等到的是學校傳達室的電話,說爸媽出了車禍。
“遙遙?”
門外傳來聲音。
我轉過頭,看見班主任李老師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李老師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李老師是少數幾個知道我家裏情況的老師之一。
李老師指指保溫桶:
“先吃飯。”
我和李老師聊著近期狀況。
李老師誇我:
“你媽以前說你是她的小棉襖。現在看來,你是鎧甲。”
吃完餃子,李老師幫我收拾了保溫桶就走了。
走之前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櫃上。
“年級組的老師們湊的,不多,先頂著。”
我還沒來得及推辭,她已經轉身出了門。
我坐在椅子上,握著媽媽的手。
監護儀的滴滴聲很規律,每一聲都在告訴我他們還活著,但每一聲也都在提醒我——他們隨時可能永遠睡過去。
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腳步聲更重,更急,還夾雜著什麼東西磕在地上的悶響。
拐杖。
我的心一緊。
奶奶站在門口。
“孫醫生,就是這位。”
“我兒子兒媳住醫院,這孩子天天來鬧,影響病人休息,我是她奶奶,我有權利替她爸媽管她。”
孫醫生看看我,又看看奶奶,表情為難。
“什麼叫影響病人休息?”我盯著她。
“孫醫生你看,這孩子當著我的麵都這樣!”
“我是她親奶奶,我能害她嗎?她爸媽躺在這裏,我把她接回家照顧,不是天經地義嗎?”
我差點笑出聲。
“接回家照顧?”
“您是打算接我回去,還是打算接我爸媽的房產證回去?”
“薑遙。”
她的聲音完全變了,是一種幹硬的、咬牙切齒的腔調。
“你才十七!你爸是我兒子,這套房子是我們老薑家的!”
“我告訴你,你爸媽現在躺在這裏,他們要是能醒過來,那算你運氣好,他們要是一輩子醒不過來,你一個十七歲的丫頭片子,拿什麼扛?”
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趙醫生站在門口,手裏拿著病曆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位老太太,病人需要安靜,您如果繼續在這裏喧嘩,我會叫保安。”
“我是她奶奶——”
“不管您是誰——請您離開。”
他拉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她拄著拐杖轉身,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薑遙,你記著,有你跪著求我的一天!”
拐杖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裏。
我喃喃道:
“誰求誰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