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魂魄居然沒有被山裏的黑白無常勾走。
就像一片輕飄飄的芭蕉葉,掛在他們包下的一百萬一晚的半島頂級高空落地窗外麵。
慶功晚宴已經開了三小時。
這裏很暖和。
和我為了省木柴、三天不敢生火的那片沼澤地不同,這裏滿屋子都是從澳洲連夜空運過來的香檳玫瑰。
大廳的幾百麵環形大屏上,還在循環播送我在荒島泥塘裏為了吃半條死魚和野狗對罵的獨家花絮。
賓客在笑。
那杯能抵我兩年房租的幹邑甜酒,被女客們捏在塗了鴿血紅指甲的手裏,慢吞吞地去對碰。
“這一季的苦情線改得很絕。”
個子高高的品牌總監對著霍硯辭舉杯,“晚晚那個沒有麻藥切腿的特寫,連我都差點以為是在演真事。”
“她平時就愛鑽牛角尖。”
霍硯辭端起一杯白水,嘴角留了點得體適度的無語,“進場前非覺得這是為了我們倆以後攢婚房錢,怎麼演怎麼軸。”
孔盈剛洗過頭。
她把臉頰貼在霍硯辭的袖扣處,“硯辭哥,下午直升機到了,我直接去接她。”
“她看到是一張一個億的支票,一定會很開心吧?”
“給她的。”
霍硯辭拉起她的手指,將一顆鴿子蛋大的素圈鑽石塞進她的指縫裏。
“你做的創意,必須你做最美的落幕。”
他單膝在玫瑰疊成的花環中心直接點下。
連旁觀賓客都十分配合地停止了刀叉碰響,準備錄下一支破千萬熱度的話題特寫。
就是在這個瞬間。
霍硯辭剛點地的右腿膝蓋裏,像是有人塞進去一串已經炸開的震天雷。
“啊......”
從沒在公眾前失過半次儀態的霍總,整個人像一隻被扔進滾水裏的死蝦,連帶扯壞了兩張擺金杯的冷菜桌。
他的襯衣在半秒鐘內全部被汗水洇深了一個色號。
那種肉沒有了骨頭、經絡被人用鈍角小釘子從血肉裏一寸寸挑斷的劇痛,從腳踝一直順著膝蓋猛衝進他的腰椎。
是我割下右腿時的力道。
我甚至在這份極端的同頻感知裏,順手幫他把仿真度推到了百分之百。
“硯辭哥!骨科......叫我的私人醫生!”
孔盈的高跟鞋滑倒在一堆海鮮餅上。
沒人來得及給醫生撥出第一號按鍵。
厚重的防盜雙扇實木包邊宴會大門,是被全副武裝的直升機機長領著兩個搜救隊員拿軍靴連踹三腳頂開的。
帶進來的氣流裏有一股遮擋不住的腐敗魚腥。
導演手底下的對講機甚至掛著半條扯爛的枯樹枝,臉白得能和桌底那堆手紙相提並論。
他懷裏抱著用兩重厚度膠帶徹底封爛的紅色證物封袋。
“霍總......”
“沒接到晚晚姐,她人......沒走幾步就沒法再拚全了。”
男人的右手還掐在自己不停抽動的殘廢下肢處,眼珠裏爬滿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沒有直接接話,盯著那個在玫瑰堆裏顯得紮眼無比的破膠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