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按了外放。
邵主任還在說。
「你這種小醫生,我見多了。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哭一哭鬧一鬧,就有人替你撐腰?林禾,你別忘了,你的排班記錄,遲到記錄,投訴記錄,都在我這。」
我看向ICU醫生。
他把自己的手機也拿出來,點開錄音。
我說:「我沒有遲到記錄。」
邵主任嗤了一聲。
「我說有,就有。」
「投訴呢?」
「患者家屬投訴你態度差。」
「哪位患者?」
「你管哪位患者?科裏想整你,需要理由嗎?」
樓梯間裏,隻剩他一個人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自己往坑裏跳。
可我一點也不痛快。
我爸在太平間。
我媽坐在ICU門口。
我聽著這個人用我的工作,用我的前途,威脅我回去上一個本來不該屬於我的夜班。
我問:「主任,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回去?」
他沒馬上答。
電話那頭有打火機響。
他抽煙時,喉嚨裏總帶著那種黏膩的氣音。
「今晚院裏有檢查,急診缺崗,我臉上不好看。」
「所以我爸死不死,不重要。」
「你爸本來就救不回來。」
ICU醫生皺了下眉。
我把手機握得更緊。
「那你下午為什麼不批假?」
「我要給你批了,別人都學你怎麼辦?」
「學我什麼?」
「學你拿家裏死人當借口。」
我笑出了聲。
很短的一聲。
像玻璃裂了一道縫。
「邵主任,我爸真死了。」
他不耐煩:「我知道,我不是讓你明天請喪假了嗎?」
我說:「死亡證明,錄音,聊天記錄,我都會交。」
「你嚇唬誰?」
「不嚇唬。」
我抬頭,看見樓梯間牆上貼著一張告示。
醫務人員請注意職業健康,合理排班,避免疲勞工作。
八個字。
合理排班。
像個笑話。
我說:「我實名舉報。」
邵主任那邊安靜了。
這次安靜很久。
再開口時,他語氣變了。
「林禾,你別把事情做絕。你爸剛走,你媽還得靠你,你真跟科裏撕破臉,以後誰敢要你?」
「總有人要。」
「沒人要!」
他突然吼起來。
「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規培剛結束的小住院醫!急診少你一個,明天照樣轉。你爸死了,太陽照樣升。你要懂事,就現在回來,給科裏一個台階,我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
我身後傳來我媽的聲音。
「小禾。」
我回頭。
她扶著牆,臉白得嚇人。
她說:「別回去。」
電話裏,邵主任聽見了。
「阿姨,我理解你心情,但林禾是醫生,醫生要有奉獻精神。」
我媽突然搶過手機。
她對著電話,一字一句。
「我丈夫也是人。」
邵主任沒聲了。
我媽說:「我女兒也是人。」
她把手機還給我,手抖得很厲害,卻沒哭。
我按下結束通話。
ICU醫生把錄音保存好。
「我叫陳景,市二院重症。你要投訴,我可以作證,他剛才的話,我聽見了。」
我看著他。
「你不怕麻煩?」
他把病曆夾夾到腋下。
「怕。」
他說得很實在。
「但我剛下夜班,我也有爸媽。」
我低頭,手機屏幕亮起。
邵主任發來一條消息。
【林禾,三分鐘內回電話。】
第二條。
【你敢舉報,我讓你這輩子別想在本市醫院上班。】
第三條。
【你爸已經死了,你別再把你媽也拖下水。】
我把截圖發給自己郵箱。
然後給醫務科值班電話打過去。
接電話的人聲音很困:「哪位?」
我說:「急診科林禾,實名舉報邵明遠主任長期違規排班,威脅職工,偽造考勤。」
那邊清醒了一點。
「你有證據嗎?」
我看著太平間方向。
「有。」
對方說:「明天上班時間來醫務科反映。」
我說:「不行。」
「什麼不行?」
我說:「今晚就要登記。」
對麵沉默幾秒。
「林醫生,現在不是辦公時間。」
我說:「那我發到醫院紀檢郵箱,同時抄送衛健委。」
對麵立刻說:「你等一下。」
我等著。
樓梯間的燈又滅了。
黑暗裏,醫務科那邊換了一個聲音。
「林禾,我是醫務科孫科長。你先冷靜,不要擴大影響。」
我說:「孫科長。」
「嗯。」
「邵主任說,你跟他一個學校出來的。」
孫科長呼吸一滯。
我把手機貼近耳邊。
他再開口,聲音完全不困了。
「你現在在哪裏?」
我說:「市二院ICU樓梯間。」
他說:「你別發郵件,我過去找你。」
我笑了。
「孫科長,我已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