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京城鬆竹書院出了名的“對聯廢物”。事情起因很簡單——兩年前夫子出了個上聯“門前莫約頻來客”,別人都對“座上同觀未見書”,唯獨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今晚吃魚還是雞”。
從此,全書院都知道宋家三小姐是個草包。
相比之下,“詩壇才女”賈子萱的名聲就好得不像話。她是書院的活招牌,十三歲中秀才,十五歲詩作傳遍京城,每次文會都是壓軸出場。更要命的是,她的那些追捧者——包括但不限於隔壁書院的公子們、茶樓說書先生、甚至朝中幾位大人——最愛拿我做對比。
“同樣是鬆竹書院的學生,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宋星月愚蠢,但實在美麗。”——這是京城貴公子圈對我的經典評價,據說出自某位小王爺之口,既像誇又像罵,我聽了都想給他鼓個掌。
後來,我們的夫子——翰林院退休下來的陳老先生,在書院的“留言壁”上親手寫了一行字:
【老夫教過最聰明的兩個學生,一個去寫了話本,一個去唱了戲!沒一個正經考科舉的!氣煞我也!】
留言壁是書院幾百年的傳統,相當於現在的公告板,夫子寫的字自然被所有人圍觀。當晚,這條消息就傳遍了京城文人圈,連茶樓的小曲都唱上了。
第二天一早的晨讀課上,賈子萱一邊翻著《論語》一邊歎氣:“夫子,我不要麵子的嘛!我寫話本又不耽誤考舉人!”
我趴在最後一排的桌案上,苦苦思索一個問題——我在書院讀了兩年書,從來沒見過這位“同門師姐”啊?
結束了一天的課程——主要是被夫子罰抄《聲律啟蒙》二十遍,我美滋滋地回到自己在書院旁的賃屋,癱在竹椅上翻看當日的《京城小報》。
結果頭版頭條就是陳夫子那句話,旁邊還配了一幅夫子吹胡子瞪眼的畫像。
【老夫教過最聰明的兩個學生,一個去寫了話本,一個去唱了戲!沒一個正經考科舉的!氣煞我也!】
我有點心虛地把小報扣在臉上,嘴裏嘟囔:“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是最聰明的......”
然後我掙紮著爬起來,在書院的留言壁上用小字回複了一隻“趴窩的鴨子”——這是我獨創的塗鴉簽名,醜得很有辨識度。
沒過一會兒,蘇晚棠也看到了這條消息。他學我,也畫了一隻趴窩的鴨子,不過他畫的是隻公鴨,還加了個冠子。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蘇晚棠是我在書院的同窗,也是我從小到大最強勁的對手——雖然我從來沒贏過他。我倆同年參加縣試、府試、院試,他次次案首,我次次......被他壓著。後來我們一同進了鬆竹書院,一同拜在陳夫子門下,成了書院裏著名的“冤家對頭”。
隻不過最近兩年,他去搞了副業——唱戲。沒錯,蘇家大公子,簪纓世族的嫡子,竟然混進了京城最紅的“雲韶班”,據說已經唱成了台柱子,藝名“蘇老板”。而我,因為對不出“今晚吃魚還是雞”,成了全書院的吉祥物。
半年前不知道蘇晚棠抽了什麼風,突然非要拉著我一起寫話本。
“我不管,你是我師妹,你必須幫我寫!”蘇晚棠在茶樓堵住我,叉著腰,不講理的樣子比夫子罰抄還可怕。
“我是師姐!”我滿頭黑線,“論入學先後,我先來的!”
“那又怎樣?”他挑了挑眉,“我現在是雲韶班的名角,你是個連對聯都對不出的廢物。你幫我寫話本,我給你署名第二作者,夠意思吧?”
我:“......”
“再說了,就我這黑紅程度,你和我合作,怕被你的戲迷罵死?”
蘇晚棠皺了皺眉頭:“‘今晚吃魚還是雞’那件事,你為什麼不澄清?”
我聳聳肩:“澄清什麼?我確實對不出來啊。再說了,我爹說了,讓我在書院裏低調做人,別惹事。”
“你爹那是怕你退學還要賠束脩!”
“......被你說中了。”
第二天一早,沒睡醒的我坐上賃屋門口雇的驢車,滿臉怨氣地往京城最富盛名的“攬月樓”趕。今天有一場文會,我被賈子萱的粉絲團強行拉去當“對照組”——他們美其名曰“以拙襯巧”。
我的丫鬟小翠突然從前座回過頭來,一臉驚恐:“小姐!你快看文會名單!!完了完了完了,嗚嗚嗚嗚嗚!”
我滿頭問號地接過名帖,發現上麵赫然印著一排讓我血壓升高的字:
#賈子萱最新詩作首秀
#鬆竹書院第一才女
#賈小姐馬甲又掉一層
#陳夫子:學生都去唱戲寫話本了
#賈姐牛逼
在攬月樓裏轉了一圈,我才理清了來龍去脈。
昨晚不知是誰,把夫子留言壁上的內容抄了出去,還添油加醋地加了一句“據傳,另一位學生是賈子萱”。下麵配了一幅圖——賈子萱前幾日在文會上寫的詩句,旁邊擺了一本話本。
《京城小報》的編輯可能是賈子萱的狂熱粉絲,直接下了定論:“陳夫子口中‘寫話本’的那位高徒,正是鬆竹書院天才少女賈子萱!”
而“唱戲”的那位,大家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蘇晚棠——他在雲韶班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於是全網沸騰——不對,全城沸騰。
【怪不得賈小姐的詩那麼有靈氣,原來是有夫子的真傳!】
【賈姐真是太厲害了!寫話本也不耽誤寫詩!】
【嗚嗚嗚,我要去鬆竹書院門口蹲著!】
【話說......夫子說的“最聰明的兩個學生”,另一位是蘇老板?那豈不是蘇賈同門?嗑到了嗑到了!】
我翻了翻小報,差點把隔夜茶噴出來。
不是,什麼時候賈子萱成了夫子的學生了?我在書院兩年,除了今天晨讀課上她來了那麼一次——還是因為要參加文會來請假——平時壓根沒見過人影!
驢車到了攬月樓門口,我被安排到最角落的位置,麵前擺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旁邊放著一盤已經蔫了的瓜子。賈子萱則坐在最中央的檀木大案後麵,麵前是上好的龍井配四色點心。
文會開始後,主持的舉人老爺果然第一個提起了昨晚的熱搜。
“子萱賢妹,聽說陳夫子口中的‘話本高徒’就是你?”舉人老爺捋著胡子,笑眯眯的。
賈子萱歎息一聲,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羞赧:“夫子他老人家......怎麼什麼都說啊。我寫話本不過是閑暇消遣,絕不會耽誤科舉正途的。”
滿座嘩然,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嗚嗚嗚果然!賈小姐簡直是話本裏走出來的人物!】
【我就知道我是個路人甲!】
【原來書院同窗們團寵的小師妹就是子萱啊!】
我:???
首先,我不是團寵。我是團欺。
其次,什麼叫“小師妹”?書院裏比賈子萱入學早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見誰寵過她。
這是什麼荒謬的團寵嬌妻文學——不對,團寵郎君文學?
旁邊桌的一個書生注意到我表情不對,低聲跟同伴說:“你看宋星月那表情,是不是嫉妒了?”
“嘖嘖,一個連對聯都對不出的人,看見賈小姐這麼風光,眼紅唄。”
“攬月樓叫她來幹什麼?當賈子萱的陪襯?感覺她也是挺可憐的。”
“可憐什麼呀,朽木不可雕也。”
我默默地把那盤蔫了的瓜子端起來,一顆一顆地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瘋了,都瘋了。
【我聽說陳夫子當年在翰林院的時候,有一個閉門弟子,詩書雙絕,連皇上都誇過!不會就是賈小姐吧!】
【天哪,還有這等往事!!賈姐你是我的神!】
【賈子萱,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舉人老爺眼尖,立刻順著這條話頭問了下去:“子萱賢妹,聽說你是陳夫子的閉門弟子?”
賈子萱靦腆地笑了笑,端起茶盞輕抿一口:“過去的緣分而已,不值一提。接下來我會好好備考秋闈的。”
【賈姐牛逼!】
【輕舟已過萬重山!】
這時候,不知是誰起了頭,話題忽然拐到了蘇晚棠身上。
“聽說蘇老板當年也是陳夫子的學生,和子萱賢妹是同門師兄妹?”一個油膩的中年文人眼睛放光,“這要是湊成一對,那可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對對對!軟萌單純天才少女x桀驁毒舌頂流男戲子,誰嗑瘋了我不說!”
“嗚嗚嗚,我為蘇賈舉大旗!蘇賈CP是真的!”
“不會是蘇老板暗戀我們子萱,然後故意讓著她的吧?畢竟蘇老板出身簪纓世家,隨便動動手指就能壓她一頭......嗚嗚嗚,這是什麼神仙愛情!”
賈子萱聽到這些話,微微低頭,露出一抹欲言又止的微笑:“師兄......確實一直都比我強些。當年在夫子門下,他樣樣都壓我一頭。不過後來......”
她沒說下去。
滿座嗑瘋了。
【蘇晚棠你個大戀愛腦!!】
【蘇晚棠:師妹開心我就開心!】
【你倆趕緊成親,孩子名我都想好了!】
此時,關於這次文會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
#賈子萱夫子閉門弟子
#蘇賈CP
#戀愛腦蘇晚棠
#蘇晚棠控分
我嗑瓜子的手微微顫抖。
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嬌妻文學——不對,嬌夫文學。
所有人都瘋瘋的。
賈子萱是不是夫子的閉門弟子我不知道——反正我從沒在書院見過她。
但我的入學試第一名是靠我自己考的!我辛辛苦苦考出來的名次,就這麼被賈子萱三言兩語抹殺,變成了蘇晚棠“讓給我”的東西?
我氣得把瓜子殼捏碎了。
很快,舉人老爺終於想到了角落裏還有一個我。他可能覺得需要再踩我一下來襯托賈子萱的英明神武。
“星月賢妹,你怎麼看待有人拿你和子萱作比較?”
我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這老舉人還給我挖坑。
煩死了。
惹到我,你們算是踢到棉褲了——又厚又軟,壓根不疼。
想想家裏給書院交的天價束脩,我皮笑肉不笑:“賈小姐厲害,我比不上她。”
沒事,反正她說的是她自己,又沒有說我不是。別人氣來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不是,這宋星月陰陽誰呢?】
【呃,又蠢又壞,嫉妒心別太重!】
【你們對宋星月別太苛刻了,怎麼著,她非得磕一個才行?】
【是那舉人老爺不懷好意,宋星月這麼回答有什麼錯!感覺她被當成對照組也挺難過的吧!】
看著終於有人給我說話,我鼻子一酸,差點把茶潑自己臉上感動一下。
我不惹事,但也怕事。你們欺負我,我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就是了。束脩那麼貴,退不起。
【我靠你們快看!!蘇老板掛紅牌了!】
【我靠!我嗑死了,嗚嗚嗚嗚嗚!】
【為了你,我願意甘拜下風!】
【輸了詩會,贏了愛情!!】
我連忙打開隨身攜帶的《京城小報》增刊,上麵印著蘇晚棠在雲韶班門口掛出的一塊紅牌,隻有八個大字: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當年入學試的名冊在此,誰考第一自己看。”
我瞳孔地震。緊接著,一隻信鴿撲棱棱落在窗台上,腿上綁著蘇晚棠的紙條:
【你就讓那姓賈的瞎說?!攬月樓的文會我在後台聽著呢,你不澄清我澄清。】
我手指顫抖著回了一張紙條:“等等等等你別來蘇師兄!我崩人設要被我爹打斷腿!!!束脩那麼貴,退不起!!!蘇師兄求你了!!!”
信鴿飛走了。片刻之後又飛回來,紙條上隻有一個字:
【晚。】
我還沒來得及理解這個“晚”是什麼意思,攬月樓的戲台上忽然鑼鼓一響。
一個戴著麵具、身著戲服的人從後台走出來,步伐瀟灑,水袖一甩,滿座皆驚。
麵具摘下,露出一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玉冠束發,眉目如畫,正是蘇晚棠。
舉人老爺的茶盞啪嗒掉在地上。
蘇晚棠懶洋洋地掃了全場一眼,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一彎,然後轉向賈子萱。
“怎麼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多了個同門師妹呢?”
他笑吟吟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攬月樓鴉雀無聲。
賈子萱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菜青。
我默默地把那盤蔫瓜子端起來,嗑得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