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在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冷宮裏的炭盆三天前就熄了。我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縮在牆角,聽外麵的爆竹聲一聲接一聲地炸響。
最後一口熱氣從胸口散掉的時候,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也好,總算不用再看見周硯白那張臉了。
再睜眼時,我躺在自己未出閣時的閨房裏。
帳子是新的,陽光透過窗紗灑進來,被褥上有皂角和日頭的氣味。床頭擱著我繡了一半的香囊,針還插在上麵,線頭垂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八年了。從太子妃到皇後,從雲端跌進冷宮。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噩夢。
我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腦子裏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裏兩塊玉石相擊。
【宿主。你死後,陛下以九五之尊的三十載陽壽為價,與天道換了你的命。如今你可選擇回去。隻需在彼世待滿一年,屆時你女兒瑄兒將在這方世界複活,另賜你黃金萬兩、良田千頃。】
我愣了片刻。
瑄兒。我那個三歲就沒了的孩子。
我把香囊往枕頭底下一塞,翻身坐起來。
“去。”
回去之後的沈清晚,像換了一個人。
這事擱在從前,我自己都不信。可人死過一次之後,很多事就看淡了。
周硯白說要分宮而居,我二話沒說,主動搬到偏殿,把鳳儀宮正殿騰得幹幹淨淨。
他那位“救命恩人”表妹柳惜蕊要從行宮接回來養病,我親手布置了凝霜閣,被褥、熏香、茶具,一應用度比照貴妃。柳惜蕊進門的時候,還拉著我的手說“姐姐真好”。
我知道她心裏在笑我蠢。
我隻是懶得計較。
五歲的太子周昭哭著要找表姑,我命人將他所有的衣裳、玩具、書本全部收拾妥當,連人帶乳母一並送到了凝霜閣。
周昭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正在窗下抄《心經》,筆都沒有停。
他想從我臉上看到不舍、憤怒、或者至少一丁點兒難過。
我沒有。
這一年間,我做的事,樁樁件件都成了朝野茶餘飯後的談資。今天在京城最大的金樓包下整層,明天請最有名的戲班子在宮中唱堂會。
唱到高興處,我隨手就把周硯白當年命內務府花了三年打製的赤金纏絲鳳釵,賞給了戲班裏唱小旦的那個少年。
那鳳釵,是周硯白還是太子時親手繪了三十六張圖,尋了西域的匠人,費時三年才打成的。一對。另一隻,如今正插在柳惜蕊的發間。
消息傳到禦書房的時候,周硯白正在陪柳惜蕊賞梅。
我是後來聽宮女說的——他摔了茶盞,臉色鐵青,把柳惜蕊嚇了一跳。
當天傍晚,偏殿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周硯白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身上還帶著梅花的冷香。他走到我麵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節捏得嘎吱作響。
“沈清晚,那鳳釵朕畫了三十六張圖,西域工匠打了三年。你賞給一個戲子?”
我沒有掙。疼是真的疼,但比起心口犯病時的絞痛,這點疼算不了什麼。
我慢慢咽下嘴裏那瓣橘子,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才抬眼看他。
“不就是一根釵子。陛下若是心疼,把您那隻也賞人便是——橫豎也不是沒賞過。”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
柳惜蕊發間那隻鳳釵,正是他親手戴上去的。我知道。全天下都知道。
他壓低聲音,像是在忍著什麼:“你還在怨朕?”
“那年朕不過是想讓你去給柳氏賠個不是,並未真想將你打入冷宮。朕不知你竟會......會想不開。”
“這一年來,朕對你已是百般容忍。你究竟要賭氣到幾時?”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陛下太瞧得起自己了。覺得委屈了?外頭有的是想陪您賞梅的人,臣妾就不送了。”
“沈清晚!”
他一掌拍在紫檀小幾上。福州的漆器,做工精巧,被他拍得跳起來,茶盞滾落在地,碎成幾瓣。橘子汁濺了我一手。
“朕以三十載陽壽換你回來,是盼著與你重修舊好!”他的聲音在偏殿裏嗡嗡地響,“你看看你如今的樣子——揮金如土,整日與那些伶人為伍,連太子你也不聞不問。你還有半分皇後的體統?”
我靜靜看著他漲紅的臉、額角暴起的青筋、微微發抖的嘴唇。
真像啊。和當年他跪在我父親麵前求娶我的時候,一模一樣的神情。隻是那時他眼裏有光,現在隻有火。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就按了按,順了口氣。
“那便廢後。”我說。聲音不大,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陛下再立一位稱心的便是。”
周硯白被我這句話噎住了。他瞪著我,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總管太監連滾帶爬的腳步聲。
“皇、皇上!大事不好了!”
太監趴在門檻上,臉都白了,聲音打著顫:“柳娘娘她......她將小公主的畫像全燒了!還......還把、把小公主的靈位扔進了禦花園的恭房!”
我手裏的橘子瓣掉在了地上。
我站起來,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袖。手在抖,但我沒有讓它停太久。
我抬腳往外走。周硯白在後麵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沒有回頭。
禦花園東北角,專供下人們用的茅廁。
遠遠地我就看見了火盆裏的火光,還有一股子燒焦的紙灰味,混著茅廁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火盆旁邊是燒成灰的畫像。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畫軸,上麵露出一隻繡鞋的樣稿——那是瑄兒周歲時我親手給她畫的,她的小腳隻有我手掌長。
柳惜蕊站在茅廁門口,手裏舉著瑄兒那塊小小的靈位。
鬆木的,上麵刻著“愛女周瑄之靈位”,字是周硯白題的。可笑的是,他那時的眼淚是真的。
看見我來了,柳惜蕊彎起嘴角,把靈位翻過來朝下,在青磚地上蹭了兩下,像蹭一塊臟抹布。
然後她舉到了糞坑的正上方。
“還給我。”
我站在三步開外。聲音很平,平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柳惜蕊笑了一聲,鬆了手。
“啪。”
靈位落進去。汙濁的糞水濺上來,我臉上涼了一下。
三秒鐘。或者五秒鐘。我不知道。
我走過去,一把揪住她的發髻,把她從茅廁門口拖到了院子裏。她的手在我臉上抓了一把,指甲劃過顴骨,有點疼。
我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那一下用了十成力。柳惜蕊的半邊臉立刻腫了,嘴角滲出血來。她尖叫了一聲,聲音尖得像殺雞。
我彎腰從地上撿了塊碎瓦片——不知是哪個粗心的花匠打翻的花盆——徑直朝她喉嚨紮過去。
她偏頭尖叫著躲閃,瓦片劃過她細白的脖頸,割斷了脖子上掛著的玉佩絡子,紮進她的肩窩。血一下子湧出來,洇紅了她那件藕荷色的褙子。
我再次舉起瓦片。
手腕被人從身後死死攥住了。
周硯白的手鐵箍一樣,指節發白。他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壓不住的暴怒:“你瘋了?為這點小事就要殺人?”
我側過頭,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我看了十幾年。曾經覺得裏麵有星辰大海,現在看,不過是兩口枯井。
“我女兒的靈位被人踩進泥裏、扔進糞坑,在陛下眼裏,是小事?”
他皺了皺眉。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出話來,柳惜蕊已經哭著撲進他懷裏。
“表哥——表哥我不是有意的!是娘娘突然衝過來,我嚇了一跳才失手的......”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血和眼淚糊了一臉,看起來確實可憐。
“您不知道,臣妾近來總是體虛多病,請了好幾個太醫都看不透。後來臣妾偷偷請了青雲觀的高人來看,高人說......說是小公主的怨氣太重了。不但克臣妾,還克陛下的龍體,就連帝後失和、朝堂不穩,都是因此而起。”
她抽噎了一下,抬頭看周硯白,眼睛裏全是淚。
“高人說,要將靈位置於汙穢之處,再將骨灰揚了,方可化解。而且娘娘整日守著那些東西,睹物思人,人都快魔怔了。臣妾實在心疼娘娘,才出此下策......表哥,臣妾是一片好心啊。”
我聽完,覺得喉嚨裏堵了一團棉花。
不是難過。是想吐。
“你腦子進了水。”我說。
周硯白沒有看我。他低頭看著柳惜蕊肩窩裏那個血口子,皺著眉,眼裏的心疼遮都遮不住。
“傳太醫。”他衝總管太監喊了一聲。
柳惜蕊抹著眼淚搖頭:“臣妾不礙事。為了陛下,受些委屈不算什麼。”
她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斷掉的絡子,“隻是可惜了陛下當年賜給臣妾的玉佩......被娘娘弄壞了。”
我懶得再看這出戲,轉身要走。
“站住。”
周硯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非要將事情鬧得闔宮皆知嗎?柳氏雖說做得不妥,到底是一片好心。你不領情便罷了,還出手傷人——給惜蕊賠個不是。”
我站住了。
慢慢轉過身。
“好啊。讓她這會兒就去死。臣妾立刻賠不是。”
“沈清晚!”
他額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咬著牙,一字一頓:“你別忘了,瑄兒的骨灰還在朕手裏。”
“你今日若不向惜蕊賠罪,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那壇子。”
我的手指猛地蜷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刺痛讓我清醒了一些。
我信了。周硯白信了那套鬼話。隻要對柳惜蕊有一丁點好處——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女兒的最後一點念想扔進茅坑、揚進風裏。
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事。
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羊脂玉牌,朝柳惜蕊臉上砸過去。玉牌磕在她的顴骨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
“這塊玉賠你。夠不夠?”
周硯白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塊玉牌,是他還是太子時從昆侖山尋來的籽料,親手雕了三個月,作為定情信物送給我的。背麵還刻著四個字:“白首同歸。”
現在想來,那四個字倒像一句讖言——隻是歸的不是人間。
“沈清晚!鳳釵你送了,定情信物你也送?”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是陛下讓臣妾給她一個交代的。”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背書一樣,“賠了。把瑄兒的骨灰還臣妾。”
“好。”他怒極反笑,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玉牌賠了。那你用瓦片傷她的事,又該如何?”
我沒有說話。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沾著血的碎瓦片。彎腰撿起來。
然後紮進了自己的左肩。
“噗”的一聲,瓦片沒入皮肉。不算太深,但足夠疼。血肉被劈開的感覺,我已經很熟悉了。
鮮血立刻洇濕了我那件月白色的褙子,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
我麵無表情地拔出來,甩了甩血。
“現在,扯平了。”
“請陛下將我女兒的骨灰,還給我。”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悶響。
一隻青瓷骨灰壇在我腳邊炸開。灰白色的粉末揚了我一身,落在我睫毛上、嘴唇上、肩膀的傷口上。
我兒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理直氣壯:“害表姑生病的東西,就該砸了!”
周昭。
我的兒子。
我蹲下來,慢慢地,膝蓋磕在地上。
我脫下身上的披風——湖藍色緞麵的,昨日才新做的,還帶著熏香的味道——鋪在地上。然後一把一把地,把骨灰連同地上的塵土和碎瓷片一起,捧進披風裏,裹好。
我站起來,膝蓋上全是灰。
我看著周昭。五歲的孩子,穿著石青色的小袍子,腰間還係著我端午節給他編的五彩絲線。
“這是你妹妹。你砸的?”
他往後退了一步,下巴卻倔強地抬著:“誰讓她害表姑!活著的時候就整日哭鬧,討人嫌,死了還害人。活該!”
我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不重。但他的手從臉上滑下來的時候,眼睛裏的委屈和憤怒,像極了當年他爹被我拒絕時的樣子。
“我又沒說錯!”他捂著臉尖叫起來,眼淚奪眶而出,“你憑什麼打我?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不回來,表姑早就是我的母後了!”
我舉到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我想起來了。
這個孩子,跟他那個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轉過身,抱著骨灰和靈位,往外走。
身後傳來柳惜蕊假惺惺的哭聲、周硯白低聲的安撫、周昭抽抽噎噎的“表姑最好了”。
我忽然很想笑。
當年的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轉了起來。
那時候周硯白還隻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手裏沒兵,朝中無人。我嫁給他,陪著他從泥地裏往城牆上爬。
他缺銀子打點上下,我變賣了母親留下的所有嫁妝。八間鋪子,三進的宅院,兩箱子金器,換成一疊銀票塞進他手裏。
他拉攏不動兵部的老尚書,我陪著那位尚書的夫人喝了三天三夜的酒,喝到胃裏翻江倒海,在席上直接吐了血。那一場應酬換來的銀子,還不夠他給柳惜蕊買一副翡翠頭麵。
這些都是舊事了。說出來矯情,不說又堵得慌。
生瑄兒的時候我落了心絞痛的毛病。太醫說這是心脈淤阻之症,發作起來像有隻手在胸腔裏擰,疼得渾身冷汗、喘不上氣。沒得治,隻能養著,好生將息。
除非換心。
用人心來入藥,自古便是邪門歪道,太醫院從來沒有先例。可周硯白不信邪,滿天下給我找能換心的法子。
那三年裏,他確實對我很好。好到我差點以為,那些苦日子終於熬出了頭。
第三年秋天,嶺南來報,說有個江湖郎中掌握換心之法,已經治好過三個人。周硯白親自帶了三百精騎前往。
走的時候他握著我的手說:“清晚,等我回來。你的病就有救了。”
我等了一個月。
他回來了。帶回來的不是換心的法子,是柳惜蕊。
“清晚,在嶺南,是惜蕊從山匪刀下救了我的命。若不是她,我就回不來了。”
柳惜蕊那年十七歲,隻念過兩年私塾,略識得幾個字,連《湯頭歌》都背不全。
周硯白將她安排進太醫院,讓她跟著我父親——沈院判——做學徒。
我父親一輩子剛直不阿,雖然不情願,但聖命難違,還是收了。
半年後,瑄兒三歲生辰那天。全京城放了半夜的煙火。
不是為我的女兒慶生。
是為柳惜蕊升任太醫而慶祝。
周硯白來鳳儀宮看我,手裏端著一碗長壽麵。他說:“清晚,那顆心源沒了。但是惜蕊剛升太醫,需要一個有分量的醫案在太醫院立足。你這病也拖了好幾年了,再等等罷,下一個心源給你。”
我端著那碗麵,看著熱氣一點一點散掉,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那顆等了三年多的“心源”,被他拿去做了一則假醫案。柳惜蕊憑此“妙手回春”的功績,成了太醫院裏隻掛名不看診的“天才女太醫”。
而這些,不是我父親告訴我的。我父親不會說這些。
我父親死了。
那天我父親被一個病患家屬刺死在太醫院門口。滿京城都在罵我父親活該,說他是酒後誤診致人死命,死有餘辜。
太醫院發了告示,蓋著大印,言之鑿鑿。
可我知道,我父親從不飲酒。
我闖進禦書房的時候,在門口聽到了周硯白對總管太監說的話。
“惜蕊想證明自己才去診治的。她畢竟在沈院判手下學過,算他半個徒弟。病患家屬找沈院判,也不算找錯了人。何況沈院判還要去舉發惜蕊——再多放些風聲出去,把惜蕊診治的痕跡抹幹淨。”
我推門進去,站在他麵前。
“還我父親清白。”
周硯白看了我很久,然後說:“嶽父已經去了。替惜蕊擔下此事,也算死得其所。”
我說:“我要讓柳惜蕊付出代價。”
他收了我在宮中行走的令牌。鳳儀宮的門從外麵鎖了。每天有人送飯來,從門洞底下塞進來。
七天後,瑄兒突發高熱。
我跪在門口求他,嗓子都喊啞了。我求他帶女兒去看太醫,哪怕隻是個剛入門的學徒也好。
他把碗裏的湯喝完,不緊不慢地說:“小兒發熱是常事,吃兩劑退熱散便好。今日是惜蕊的生辰,莫要給朕添亂。”
那天夜裏,我抄起一把剪子,抱著瑄兒從後門衝了出去。
剛跑到宮道上,心口突然炸開劇痛——像是有人在用鐵鉤子一下一下地掏。我倒下去之前,把瑄兒緊緊摟在懷裏。臉著地,蹭破了一大片,但孩子沒有摔著。
我醒過來的時候,瑄兒已經沒了。
喉痹。高熱不退,閉喉而亡。從發熱到走,不到十二個時辰。
下葬那天,柳惜蕊被人“劫持”了,差點淹死在禦花園的荷花池裏。她一口咬定是我幹的。
周硯白將我押到池邊,要扔我下去喂魚。
那天晚上,五歲的周昭來看我。他趴在牢門的柵欄上,歪著頭問我:“母後,父皇說了,你給表姑磕頭認個錯,就不用去喂魚了。”
我問他:“你希望母後怎麼做?”
他想了想,問:“母後,你去喂魚,還回來嗎?”
我說:“不回來了。”
他笑了。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像我第一次在元宵燈會上牽起他的手時一樣亮。
“那我希望你去。這樣表姑就能給我當母後了。她比你好一百倍。”
我靠在牆上,望著那扇巴掌大的窗戶外麵的天,很久沒有動。
心裏有一根弦,繃了八年,終於斷了。
我說:“好。”
然後我從那扇窗戶翻了出去,跳進了荷花池。
臘月的池水,比我預想的要冷得多。
後來就是那片虛無。再後來就是係統的聲音,和我重生在這張繡床上。
我不恨他們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隻想拿走瑄兒的骨灰,等夠一年,讓我的女兒在另一個世界活過來。
——回憶結束。
柳惜蕊擋在周昭麵前,哭得梨花帶雨:“昭兒都是為了臣妾,您別打他,要打就打臣妾吧!”
周硯白立刻將她護進懷裏:“本來就是她的錯。”
“就是!”周昭從我身後探出腦袋,大聲說,“表姑最好了!你要是我母後就好了!”
他一把扯下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塞進柳惜蕊手裏:“這個送給你!保你平安!”
我看著那串佛珠。
那是周昭三歲那年大病,我一步一叩首,跪了上千級台階,去城外大相國寺求來的。磕破了額頭,跪爛了膝蓋,僧侶說這串珠子開了光,可保我兒長命百歲。
我看著麵前這三個人——男人護著懷裏的女人,女人摟著身邊的孩子,孩子仰著臉衝女人甜甜地笑。
忽然就笑了。
“既然如此,”我說,“你往後便認她作母後罷。”
柳惜蕊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周昭也愣了。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沒有再看他們。抱起地上裹著骨灰的披風,端起那麵被踩踏過的臟汙靈位,轉身就走。
腦子裏,那道聲音又響起來了。
清清冷冷的,像冬天裏兩塊玉石相擊。
【距離任務結束,還剩十日。】
我的步子沒有停。
身後傳來周硯白的聲音,很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沈清晚,你給朕站住。”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