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沈念。上輩子,我是被“團魂”這兩個字害死的。
死法很簡單。總決賽前七天,同組選手蘇晚晴在保姆車上說了一句“我們組全是內定晉級的”,我站起來否認,叫來了節目組查證。清者自清,全員晉級。然後蘇晚晴被淘汰了。她喝了一整夜酒,從二十二樓的陽台栽了下去。
她的粉絲沒放過我,隊友沒放過我,我的男朋友顧衍之也沒放過我。他說:“蘇晚晴就是開個玩笑,你為什麼要當真?你不舉報,她就不會死。”他沒說錯。她確實不是自殺——那晚陽台上有監控,顧衍之親手把她推下去的。然後他把手機塞進我手裏,報警說是我幹的。
我在看守所裏待了四十七天。第三十八天的時候,我爸腦溢血,倒在看守所門口。我媽跪在檢察院大樓前,跪到膝蓋爛了,沒人理她。第四十七天,真凶落網——顧衍之在另一個女人的陽台上故技重施,被當場抓獲。我被放出來,但什麼都沒了。爸爸癱了,媽媽瘋了,我的出道位早就被蘇晚晴的替補頂了。
我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死的時候,嘴角是彎的。因為我在看守所裏學會了一件事——永遠不要當那個“多管閑事”的人。
再睜眼。
還是那輛保姆車,還是那條去演播廳的路。六月的陽光從車窗切進來,切成一片一片的亮塊,落在座椅上,落在我手背上,燙的。空氣裏有車載香薰的味道——甜橙味,是蘇晚晴上周換的,她說這個味道讓人放鬆。此刻那股甜味填滿整個車廂,膩得我想吐。蘇晚晴靠在顧衍之肩上,白裙子,蝴蝶結,聲音甜得像爛掉的草莓:“其實我們這一組,全都是內定的。”
車廂裏瞬間炸開了鍋。
“晴晴你太敢說了!”“真的假的?那我們是不是不用練了?”“哈哈哈哈節目組要瘋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站起來探著身子往前湊,好像這是什麼振奮人心的好消息。笑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灌進我的耳朵裏,像無數根針同時紮下去。我盯著蘇晚晴的後腦勺——那顆蝴蝶結紮在丸子頭上,粉色的,綢緞的,在陽光下反著光。她腦袋微微一歪,蝴蝶結跟著晃了晃,像個無辜的裝飾品。
可是我知道那顆腦袋裏裝著什麼。裝著偽造的聊天記錄,裝著收買證人的轉賬記錄,裝滿了一個星期後要嫁禍給我的那封舉報信。她還不知道,她以為她勝券在握。
手腕猛地一疼。顧衍之的大手掐了上來,指甲陷進我的皮肉裏。不是第一次了。前世他在天台上也是這樣掐著我的手,然後把我推了下去。兩根手指掐著腕骨內側,其他三根扣住我的小臂,青筋暴起,指節泛白。疼從來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的手段。他要用疼痛讓我閉嘴,讓我服從。他側過身,肩膀擋住了後排其他人的視線,然後嘴唇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我能聽見。
“晴晴就是開個玩笑,讓大家考前放鬆。這事大家都同意了,你別多事。”
他頓了頓,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我感覺到指甲嵌進皮膚,一道細密的刺痛順著小臂往上爬。他不在意我的疼痛,他隻在意我是否服從。
“這一次,”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們絕對會保護好晴晴。”
“這一次”。他說的是“這一次”。不是“這次”,不是“今天”。這個詞不對,太具體了。他對“上輩子”沒有記憶,他隻是在重複前世說過的話、做過的動作。前世他也是這樣說這樣做的,隻是上一世我沒有在意他用詞的細微差別。現在我聽出來了,他的語氣裏有一層我不能確認的含義——也許他並不知道前世,但他在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仿佛我是一個永遠會原諒他的人。他以為我還是那個沈念,那個會為了一句“乖”就放棄所有、拚了命去救他們的沈念。
我猛地轉頭看他。他的眼睛是冷的——不是冷漠,是冷酷。像看一塊擋在路中間的石頭,像看一件用舊了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前世天台上,他推我下去之前,看我的最後一眼,就是這個眼神。一模一樣。連瞳孔裏倒映出來的我都是同一個位置,同一種表情——一個即將被犧牲的、多餘的、礙事的人。
我沒有掙紮。沒有甩開他的手,沒有質問他為什麼掐我。我隻是看著他,看著那張我愛了三年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為他放棄了海外訓練營的名額,他說“你走了我怎麼辦”。我信了。我留下來了,用我的命換了蘇晚晴的命。而他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過,他隻說“你也應該嘗嘗她的痛苦”。
嘗到了。我已經嘗到了。
車廂裏忽然安靜了。最後一排的我不經意的一聲呼吸,被前排某個因為緊張而繃緊神經的選手捕捉到了——不,是所有人的目光本來就像探照燈一樣掃來掃去,等著看熱鬧,等著看好戲。監考老師——不,節目組的經紀人不,是總導演助理,姓王的中年女人,她皺著眉頭看向我,聲音不大,但全車廂都聽得到:“沈念,你一直不說話,是想說什麼嗎?”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目光瞬間全部釘在我身上。前排有人探出頭,後排有人扒著椅背,手機舉起來了——對,手機。有人在錄像,有人在拍照。這個世界永遠不缺看熱鬧的人。蘇晚晴從前排扭過頭,衝我眨了眨眼。那眼神裏有挑釁,有得意,還有一絲——期待。她在等我開口。前世我開口了,她輸了。這一世她準備好了更完美的劇本,就等我往裏跳。她的白裙子在陽光下發亮,蝴蝶結的影子落在鎖骨上,像一個精心算計過的畫麵。她連被拍攝的角度都算好了。前世她跪在調查組麵前哭的時候,眼淚從右眼先流,順著鼻梁滑下來,剛好落在嘴唇上。那是練過的。
顧衍之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我沒有看他,我低頭看著那隻掐在我手腕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他真的很怕我說話。他以為我還是前世那個傻乎乎的沈念,會不計後果地衝出去,會拚了命地把所有人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然後被他們一腳踹下去。
我慢慢靠回椅背。
“沒有。”我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沒什麼想說的。”
車廂裏有一瞬間的凝滯。像是所有人的呼吸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同時鬆開。有人小聲說“切”,有人收起手機,有人把身體縮回座椅裏。顧衍之的手鬆開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我腕上撤離,像是確認了敵人已經放下武器,然後毫不留戀地收了回去。他甚至沒有看我一眼,目光已經回到了蘇晚晴身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
蘇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嘴角彎著,但弧度不對。前世她聽到我反駁時,嘴角是抿著的,是緊張的,是有危機感的。而這輩子我什麼都沒說,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她來不及收笑,那笑容就那樣掛在臉上,像一個麵具沒有戴好露出了一道縫隙。但隻是一瞬,很快她就恢複了那副甜膩的模樣。
“沈念今天好乖哦。”她嬌滴滴地說。
車廂裏重新熱鬧起來。好像剛才那一秒鐘的緊繃從來沒有存在過。王老師搖著頭,示意司機靠邊停車,然後拉開車門走了下去,去聯係後麵的節目組。
我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幾個青紫的指印。它們正在慢慢泛紅,邊緣開始發紫,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疼痛沿著皮膚呲著,像微小的火焰在燒。前世這些指印也出現在我手上,天台上,他推我之前。那時候我沒有在意。現在我知道,那是我沒有被他當成人的證明。
人不會掐人。人隻會掐東西。
有人說前世的劇本是一幫蠢貨自己寫的。可他們不是蠢,他們是壞。
王老師回來了,臉色比鍋底還黑。“這輛車原地封停,等候節目組負責人過來提供情況。”車門關閉,發動機熄火,車廂裏瞬間安靜下來。陽光從車窗切進來,把所有人都框在一個方形的光格子裏,像一群被釘在標本盒裏的蝴蝶。
“沒事。”顧衍之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急不慢,像在陳述一個早已驗證過的真理,“離開播還有一個小時,離演播廳才十五分鐘車程,來得及。”他剛才掐我的那隻手此刻正搭在蘇晚晴的椅背上,指尖輕輕撥弄著她垂下的一縷頭發。那麼溫柔,和剛剛掐我手腕的手是同一隻手。我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它在發絲間遊走,像撫摸一隻心愛的貓。那種溫柔我見過,他給蘇晚晴的溫柔。
同學們紛紛點頭,臉上的緊張瞬間消散了。趙一諾從第二排探過頭來:“看吧,我就說陸辭最靠譜了。”孫雅在後麵“嗯嗯”地附和。她們沒有手機,手機被收了,車廂裏的消息傳不出去,外麵的消息也傳不進來。她們不知道節目組的調查組已經在路上了,不知道蘇晚晴偽造的聊天記錄已經被截圖發到了網上,不知道此刻微博熱搜已經有一個詞條叫#晴晴內定#在往上爬。
這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上輩子被她們踩在腳下,這輩子我學會了在網上留一手。但我不會告訴她們,因為她們不需要知道。她們需要的是自己摔下去的感覺。
蘇晚晴從包裏掏出耳機塞進耳朵,靠在顧衍之肩上,兩個人十指相扣。她的嘴角掛著笑,腳在輕輕抖。她抖腿的樣子很好看,像跳舞一樣。她以為她贏了,她以為調查組是來查“內定”的她以為被帶走的是劉老師,被約談的是節目組,被取消資格的是我。她不知道,調查組手裏的材料不是“內定賭博”而是“誣告陷害”,舉報人一欄寫的是她的名字。
不是我的。我從頭到尾沒寫過一封信。
班主任劉老師從出租車上衝下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個文件袋,額頭上全是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他幾乎是撲到王老師麵前的,聲音在發抖,嘴唇發白,眼眶也紅了。“這是我們班全體選手的原始投票數據、練習記錄、導師評分表!你們可以一一核對!我們班絕對沒有內定晉級的情況!”他那張臉我看了三年,老實人的臉。他不會說謊,連善意的謊言都不會。前世他為了這個班瘦了十斤,高血壓飆到一百八,最後被蘇晚晴一張假截圖害得停職調查。這輩子他又衝過來了,還是這個人傻力氣大的人。
“師傅,咱們能一邊開一邊核對嗎?離開播隻剩半小時了......”他死死抓著車門把手,指甲蓋泛白,“拜托了,這決定著孩子們的未來啊——晴晴,你跟王老師說呀,你不是最會說好聽話的嗎?你說句話呀!”
他看向蘇晚晴,眼神裏全是乞求。他以為蘇晚晴還是那個會抱著他胳膊撒嬌的好學生。她不是。
蘇晚晴捂著嘴笑了。“劉老師,您就別演了。這些證件不都是您幫我們辦的假證嗎?一人收了五千塊,您忘了?”
劉老師張了張嘴,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繼而泛起灰敗的死白。他的嘴唇還保持著剛才說話時的姿勢,微微張著,但是沒有聲音發出來。像個突然被拔掉電源的機器。趙一諾回頭看了蘇晚晴一眼——不是同情,是確認,確認蘇晚晴會站在哪一邊。確認之後她把頭轉回去了,肩膀放鬆了,像是終於等到了戰隊信號。
“蘇晚晴,你在胡說什麼?”劉老師終於找回了聲音。那不是憤怒,是恐懼。一個老實人被突然推進聚光燈下的恐懼。
蘇晚晴撇了撇嘴,掏出手機舉到王老師麵前。屏幕亮得刺眼,群聊截圖清清楚楚。群名、頭像、時間戳、發言記錄——每條都是假的,但每條都像真的。她的修圖軟件用得比對舞蹈動作還熟練,是她花了三個月時間練習的成果。她還專門找了一個設計係的研究生教她怎麼做圖層融合,怎麼調透明度,怎麼寫實。她把P圖的勁兒用在練舞上,早就是領舞了。
“沈念:大家把晉級名額分配好,別打架。”沈念:“車上有誰嘴不嚴給我小心點。”沈念:“誰第一個上?誰壓軸?都聽我的。”每一條我都從來沒說過。但頭像是我,昵稱是我,連語氣都模仿得八九不離十。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那可能真的是我說的。因為她太了解我了——了解我說話的習慣,用詞的頻率,甚至連標點符號怎麼打都研究過。
車廂裏炸了。“劉老師你——”“沈念你太不要臉了!”“虧我平時還叫你姐。”趙一諾的聲音最大,在二十歲之後她總要第一個發聲,第一個罵人,這是她的習慣。她需要證明自己是那個會替天行道的人。孫雅在哭,一邊哭一邊說“我真沒想到”。她的眼淚是真的,因為她確實不知道蘇晚晴在搞鬼,她隻是覺得這時候不哭不合適。
劉老師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文件袋從他手裏滑落,A4紙散了一地——他的原始投票數據、導師評分記錄,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和日期,每一頁都是真的。沒有人看。王老師甚至沒有低頭,目光一直釘在蘇晚晴的手機屏幕上。劉老師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了。因為他說什麼都沒人聽。
前世我替他解釋,拉著他的手幫他把散落的紙一張一張撿起來,說“老師不是這樣的人”。這輩子我沒有動。我隻是坐在最後一排,看著他一個人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撿那些紙。他撿到第五張的時候手抖得拿不住,紙又掉了。他撿了三次。然後他蹲在那裏不動了,肩膀在抖。
他在哭。五十多歲的人在哭。沒有人看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蘇晚晴身上。
陸辭站了起來。他走到蘇晚晴身邊,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對著王老師點了點頭。那個點頭配合了微微的頷首,誠懇得像在法庭上宣誓。
“我可以作證,這次內定晉級確實是沈念和劉老師組織的。”他從口袋裏掏出我的手機——他什麼時候拿走的?車上?上車之前?昨晚?蘇晚晴告訴他我手機密碼了嗎?那串數字是她生日。“你們看,她剛剛還在車上和劉老師通過話,時間就是剛才,通話記錄在這裏。這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應急預案。”
有了第一個,剩下的就容易了。“沒錯,我們都是被組織來的。”“快開車吧,快點吧反正誰晉級不是晉級?我們是狀元班,不,我們是王牌班,我們的實力本來就比其他人強。內定怎麼了?內定也是我們自己掙的!”
一句接一句,像排練過一樣流暢。趙一諾說完回頭看孫雅,孫雅點頭,孫雅回頭看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也點頭。她們在看隊形——不,在看下一個該誰說。蘇晚晴排練過。不止一個人排練過。她們在車上已經排練了無數遍,誰第一句,誰補充,誰收尾,誰負責哭,誰負責憤怒,誰負責表現得很受傷。她們把這輛保姆車變成了一個劇場,而我是唯一的觀眾。
不,唯一的受害者。因為最後“劇本”裏的凶手也是我。
我靠在椅背上,把臉轉向窗外陽光在車窗上投下一片亮白。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一種連我自己都形容不出的表情。大概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看著一群即將親手毀掉自己的人臉上會有的表情。
前世我拚了命地拉你們,你們恨我。這一世我鬆手了,你們慢慢作。
我在心裏給他們每個人畫了一條線——趙一諾、孫雅、劉洋、周雨晴,一條條線從他們腳下往前延伸,線的那頭不是領獎台,是教室、是懲罰室、是永遠無法翻身的深淵。他們看不見,但我看得見。因為我從那邊回來。
劉老師終於站起來了。他的臉上全是淚,嘴唇上還掛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流出來的鼻涕。他在發抖,整個人在發抖。
“我真沒有......他們真的是考生......不是......他們真的是選手......”他的聲音時斷時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裏。沒有人聽他的。車窗外麵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市民,舉著手機在拍,有人指指點點,有人捂著嘴笑。“代考?高考都能代考不,選秀還能內定?”不對,他們說的是“這種爛節目,毀了孩子們的夢想,真是造孽。”
每一句話都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身邊的圍觀者聽的。他們不是關心正義,他們隻是需要茶餘飯後的談資。我媽前世跪在大太陽下的時候,也是這些人舉著手機拍。
劉老師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大聲地控訴和哭泣之後,聲音忽然斷掉似的停了一瞬,隨即身體晃了晃。不是暈倒,是站不住了,膝蓋在發軟。他慢慢往下蹲,蹲到一半整個人往側麵一歪,連帶著倒在了散落一地的A4紙上。頭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很悶。
沒有人扶他。前排的男生甚至下意識地把腳收了收,像是怕他砸到自己。趙一諾坐在第一排,她隻需要伸一下手就能夠到劉老師的肩膀,她沒伸。蘇晚晴看到了,無動於衷。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老師,聊天記錄是可以偽造的。你們檢查一下圖層融合就知道。”
聲音不大,但車廂裏很安靜。所有人都在看王老師等結果,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我的聲音像一滴水落在油鍋裏。
“而且如果我們真是組織內定的,應該想盡辦法隱藏身分,把自己藏得越深越好,會這麼大喇喇地換上自己的頭像和名字嗎?”這句話是我在心裏排練過無數遍的。平靜、清晰,不帶一絲情緒。
王老師低頭看手機,身邊的兩個工作人員也湊過來。有人從胸前口袋裏掏出老花鏡戴上,有人把屏幕亮度調到最高。第一張截圖,頭像框和背景的顏色不一樣有分層。第二張,時間戳的字體和係統字體有偏差。第三張最關鍵的那條“明天車上別亂說話”,發消息的沈念用的輸入法打出了一個表情但係統表情包的版本和截圖裏的版本不是同一個時期的。石錘了。
王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晚晴的臉色變了。那是一種我在前世見過的表情——前世調查組在我麵前拿出她偽造的證據時,我的表情。蒼白的,嘴唇發抖的,眼珠子亂轉著找逃跑路線的表情。一樣的。每個人都一樣,說謊的人被揭穿的時候都長這樣。
“這是她故意露出來的破綻!她早就為自己可能被發現提前準備了各種借口!”
蘇晚晴的聲音突然拔高,尖得像指甲刮黑板。她把身體往後縮死死貼在座椅靠背上,手抓住坐墊邊緣骨節泛白。她慌了她怕了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來她就輸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想替你瞞著了!”
停頓。深吸一口氣,眼角終於擠出了一滴淚。不是眼眶紅,而是真的擠出了一滴來手動的方式。她用力閉了一下右眼把淚擠出來,那是她在鏡子前練過無數次的方法。
“我有證據!演播廳對麵那棟大樓的天台上,他們已經提前架好了信號發射器,專門給選手傳答案用的!你們現在去查肯定能抓到!”
車廂裏最後的兵荒馬亂結束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句話是假的。但沒有人說。因為說出口的成本太高了。
節目組的人臉色徹底變了。王老師果斷報了警。
我重新坐了下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幹淨,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前世這雙手舉起來擋過顧衍之推過來的巴掌,扯過蘇晚晴的頭發,最後攥著一瓶安眠藥把藥片倒進嘴裏。
現在它們安安穩穩地放在膝蓋上,沒有一處在抖。
開播鈴聲響了——不對,不是開播鈴聲,是節目正式直播的提示音。隔著廣場,隔著護欄,隔著幾百米遠在演播廳裏響著。第一輪直播正式開始。
而我們還在這輛大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