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歲女兒從商場打來電話:
“媽媽,姥爺說男女有別,讓秋秋自己上廁所。
“秋秋上完出來就找不到姥爺了,姥爺是不是不要秋秋了?”
我腦子嗡的一下。
女大避父,男女有別,這句話我聽了三十年。
五歲起,我的貼身衣物隻能晾在發黴的櫃子裏,以免父兄看到。
十二歲,我第二性征發育,從此隻能住學校宿舍。
二十五歲,我結婚父兄不能到場,因我月經期,要避諱。
但剛帶外甥女回來的父親。
正一邊準備給外甥女洗澡,一邊遞給姐姐衛生巾,念叨著沒有她慣用的牌子了。
原來不是女大避父,是不被愛的人才該回避。
我捏緊手中的移民材料,告訴球球:
“不是他們不要你了,是我們不要他們了。
“秋秋馬上就有新的姥姥、姥爺了,舊的當然不會回來啦。”
......
我的四歲外甥女剛鬆開我爸的手,就被我媽摟進懷裏,親了一口。
“盼盼真棒,第一天去遊泳館就不哭不鬧的。”
盼盼親了回去,學著說:
“姥姥不哭,姥姥棒!”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小盼盼第一次回姥姥家小嘴巴就這麼甜,不像有的人見十次也......”
目光掃到我,她訕訕地閉了嘴。
爸爸注意到我,依然樂嗬嗬的,沒有覺得有絲毫不對。
“小靜要出門啊?剛好,給盼盼買點零食回來,獎勵下她今天乖乖潑水十五分鐘,蹬腿十分鐘。
“哦,還有憋氣二十秒,差點把我嚇壞了!”
“不了。”我淡淡掃過祖孫三人。
“有急事,商場工作人員說秋秋已經在廁所門口等兩個小時了,說再不去就報警。”
我爸的笑僵在臉上。
像極了當年,剛被誇婦科主任的女兒真聽話,每天乖乖坐在辦公室寫作業等爸爸下班。
轉頭,卻發現叫號的下一位患者。
是常年穿陰幹內褲得了婦科病,不敢和家裏人說,隻能自己偷偷去醫院的另一名十五歲女兒。
此時的他也在假裝若無其事。
“我正打算給盼盼洗完澡就去接秋秋呢,畢竟盼盼才四歲,遊泳館是公共場合,水那麼臟,小孩子生病很快的。”
我點點頭。
“秋秋也四歲,商場廁所也是公共場合。”
“得了!”媽媽不耐煩地喝住我。
“你也知道你爸可是婦科主任,他說的話能有錯嗎?”
如果不是那年我去掛號,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從五歲就開始“女大避父”的父親是婦科主任。
“而且秋秋比盼盼大三分鐘,就是姐姐,當然要讓著妹妹,以妹妹的事為先。”
我看向她。
“我姐比我大十五分鐘,卻從沒讓過我。”
“那你是說我的不對了?”媽媽豎起眉毛。
餘光中,爸爸熟練地捂住盼盼的耳朵,像從前無數次在媽媽訓斥我的時候,捂住我姐的耳朵。
我媽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是,是我的不對!我就不應該生你之後,大出血喪失生育能力,讓你失去做姐姐的資格,隻能做個刁蠻任性的小妹!
“現在你當媽了,你當然有資格質疑我這個再也不能生孩子的女人!都是我不對!”
我突然喉嚨發澀。
“我沒有這樣說......”
手機突然響起來,收到兩條信息。
一條催我快去接秋秋。
另一條提醒我最終簽證已經辦理完畢,可以去取了。
帶秋秋回去的路上。
秋秋問:“媽媽,新的姥姥、姥爺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
“是二十秒鐘不見你,就會為你擔心。別人在你麵前大聲說話,就會為你捂住耳朵的......”
秋秋的眼裏映著車窗外的光,亮閃閃的。
卻還是在被盼盼迎上來,拉著手牽走後,眼裏不舍。
我姐笑盈盈地看著兩小隻,目光帶著歉疚。
將一大包東西遞給我,勸慰道:
“你別怪爸,是我試穿婚紗的時候突然來了月經,爸爸想起以前因為這個沒少忽視你,才著急忙慌地趕緊去買了衛生巾。”
我心裏一暖。
我結婚的時候,就是因為婚紗上沾了血,哥哥不能背我,爸爸不能牽著我的手把我交給新郎。
打開那包東西,卻心裏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