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了一整夜的時間。
用膠帶將那張被撕裂的樂譜一點點拚湊起來。
我那隻廢掉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氣。
透明膠帶被扯得皺巴巴的,像極了我這五年殘破不堪的人生。
下午,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顧庭川推門進來,跟在他身後的,是穿著一襲白色長裙的江瑤。
她的右手背上貼著精致的防水敷貼。
顧庭川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我,神色有些不自然。
“初夏,樂團的排練室今天除甲醛,瑤瑤下周就要首演了,時間緊迫。我想讓她用一下家裏的琴房。”
琴房。
那間自從我出車禍廢了右手後,就被他徹底鎖死的琴房。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顧庭川被我毫無波瀾的眼神看得有些煩躁,他微微皺眉:
“隻是借用一個下午。你是個成年人了,別再為昨晚的幾張廢紙較真了,好嗎?”
原來我傾注了一年心血的樂譜,在我深愛了五年的丈夫眼裏,隻是“幾張廢紙”。
江瑤從他身後探出頭,眼眶紅紅的:
“初夏姐,如果你真的很介意,我......我還是走吧。庭川哥,沒關係的,大不了我首演不用那首壓軸曲了。”
“不行,你的手是屬於舞台的,不能有任何閃失。”
顧庭川立刻拉住她的手腕,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你安心去練,有我在。”
他轉身掏出那把塵封了五年的鑰匙,親自為江瑤推開了那扇隔音門。
不一會兒,琴房裏傳出了小提琴聲。
那是我寫的曲子。
每一個音符都是我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裏,在鋼琴上一遍遍敲擊出來的。
如今,它卻成了江瑤通向國際大師之路的階梯。
我感到一陣窒息,起身走向廚房,想給自己倒杯溫水。
可我的右手連三歲小孩都能輕易打開的塑料瓶都擰不開,又怎麼可能握得穩一個裝滿水的玻璃杯?
水杯從我痙攣的指尖滑落。
在安靜的客廳裏被無限放大。
琴房裏的小提琴聲戛然而止。
門被猛地推開,顧庭川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他的目光迅速越過我,落在一地的玻璃碴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江瑤緊緊跟在他身後,瑟縮了一下:
“庭川哥,是不是我拉得太難聽,吵到初夏姐了......”
“林初夏!”
顧庭川壓抑著怒火,快步走到我麵前。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愣在原地,右手還在發抖。
“我昨晚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顧庭川指著地上的碎片。
“一本廢稿而已,就當是你推倒她受了傷的賠罪!我給你留足了體麵,你非要在她排練最關鍵的時候,用這種摔杯子的低劣手段來發泄你的嫉妒嗎?”
我看著他,喉嚨裏像塞滿了玻璃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沒有用力......”
我幹澀地開口,“我握不住杯子。”
“夠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斷我,歎了口氣。
“我答應過會養你一輩子,做你永遠的依靠。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把自己的不幸,變成折磨別人的武器。”
說罷,他轉身蹲下,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碎玻璃一片片撿起來。
用身體擋在江瑤麵前,生怕哪怕一絲碎屑濺到她金貴的腳踝上。
他撿得很仔細。
仔細到根本沒有發現,剛才杯子碎裂時,有一片碎玻璃直接劃破了我的小腿。
血正順著我蒼白的皮膚,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血跡,沒有喊疼。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撕心裂肺地向他證明我的清白,去祈求他哪怕一秒鐘的偏愛。
但現在,我隻是平靜地轉過頭,看向牆上的電子日曆。
距離那場改變命運的客車之旅,還有兩天。
就在這時,我那隻猶如死木般的右手,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痛覺,意味著生機。
難道是我的那條短信,終於開始奏效了?
我看著蹲在地上為另一個女人清理碎片的顧庭川,嘴角輕輕扯出一個弧度。
護著她吧,顧庭川。
趁現在,好好護著你的江瑤。
因為很快,你們偷走我的一切,全都要還回來了。